吕雉从秘阁出来，去了廷尉府。
廷尉府在城西，门口站着持戟卫士。
吕雉拿出嬴政赐的令牌，校尉看了一眼，摆手放行。
府内牢房在地下。
甬道两侧点着火把，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和血腥味。
吕雉跟着狱卒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
牢房里关着三个活口。
两个被捆在木桩上，嘴里塞着布。
第三个躺在地上，腿骨断了。
吕雉站在牢房外，观察他们的反应。
狱卒问：“大人，先审哪个？”
吕雉指躺地上那个：“抬到刑讯室。”
刑讯室比牢房亮些，墙上挂着刑具。
地上有积了很久的血渍。
吕雉让狱卒把断腿的死士绑在木架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
“能说话吗？”吕雉问。
死士点头。
“谁派你来的？”
死士不说话。
吕雉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铁钳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她转了一圈，回到椅子上坐下。
“你们一共二十个人。死了十七个，活下来三个。”她说，“你断了一条腿，另外两个没伤到要害。赵平已经招了，供出了六家贵族。你们替他卖命，他能保你们什么？”
死士的眼睛动了一下。
吕雉继续说：“赵平在廷尉大牢里，跪在地上写供词。你们扛着不开口，最后也是个死。开口了，能留个全尸。”
死士沉默了一会儿，说：“说了也是死。”
“说了，少受罪。”吕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们拿钱办事。替人卖命的死士嘴里藏毒，被俘就咬毒囊。你没咬。这说明你想活。”
死士嘴唇动了动。
吕雉退后一步，对狱卒说：“给他松绑，端碗水来。”
狱卒迟疑了一下，照做了。
死士喝了水，喘了口气。
吕雉问：“你叫什么？”
“狗子。”
“真名。”
“田大。”
“哪的人？”
“蓝田。”
“蓝田谁家？”
田大犹豫了一下：“王氏。田庄上的长工。”
吕雉点头，拿笔在木牍上记下。
又问：“接头的管事是谁？”
“赵平。”
“银子谁给的？”
“赵平。”
“动手前，谁给你们下的命令？”
田大想了想：“赵平说，是王家的管家传的话。他没露面，我们在山脚下等。”
吕雉又问：“动手的时辰，从哪个门出城，谁接应，安排了几条退路？”
田大一一说了。
吕雉把信息整理了一遍，在上面加了时间、地点、人物关系。
她放下笔：“你们见过赵平几次？”
“三次。”
“第一次在哪里？”
“城东王记酒馆。”
“第二次呢？”
“城西货栈。”
“第三次？”
田大想了一会儿：“山上。动手前一天，赵平带着护卫上山踩点。”
吕雉把三个地点都记下来。
又问：“王家的管家叫什么？”
“王福。五十来岁，脸上有块胎记。”
吕雉记完，站起来说：“给他换个干净牢房，上药治腿，留着他做人证。”
说完，她走出去，审第二个活口。
第二个活口比田大硬气。
吕雉让狱卒上了夹棍，夹到第三轮，手骨裂开的声音传出来，这人才松口。
他说的话跟田大差不多，多了几个细节：赵平提过事成后让他们出关中去楚地避一段时间，那边有人接应。
“谁接应？”
“不知道。赵平说到那边自有人安排。”
吕雉问：“出关用谁的文书？”
“赵平给的路引，盖的是赵府的印。”
吕雉记录完，走向第三个活口。
第三个活口是捆在木桩上的那个。
他看到吕雉进来，浑身发抖。
吕雉站在他面前，没动刑，只是站着。
不到半刻钟，这人就开口了。
他交代了盘缠藏在何处，交代了动手前在城东货栈过夜的事，还交代了赵平许诺事成后每人加二十金的赏钱。
吕雉审完三人，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她让狱卒把供词整理誊写，一式三份。
一份自己带走，一份留在廷尉府存档，一份送去黑冰台。
她带着原稿回到秘阁时，已经过了午时。
沐凡坐在床上，肩上换了新药，手里翻着一卷竹简。
看到吕雉进来，他把竹简放下。
“审了？”
“审了。”吕雉把供词递过去，“三份供词互相印证。主谋是赵平。雇佣者里，五家贵族参与。王氏出了三千金，周氏出两千，田氏出两千，还有两家关中土族各出五百。赵平牵头，赵府管事身份。”
沐凡接过供词，仔细看了一遍。
“赵高呢？”
“三份供词都没提到赵高。”吕雉说，“赵平供的是他不知道。死士供的是只听赵平安排。”
沐凡放下供词：“你觉得赵高有没有参与？”
吕雉想了想：“赵平在赵府做了六年管事。这六年，赵府进出银钱和家丁调动，赵平都有权限。这么大的行动，赵平一个人安排，不太可能。”
“但供词里没证据。”沐凡说。
“没有。”吕雉说，“只凭这些供词，咬不到赵高。但嬴政判断事情，不单靠供词。”
沐凡点头：“你把供词送去宫里了吗？”
“还没。等你先看。”
“送去吧。”沐凡说，“加上你的分析。”
吕雉站起来，把供词装进档案袋。
她走到门口时，沐凡叫住她。
“吕雉，做得不错。”
吕雉停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供词送到嬴政案前。
嬴政看完供词，把竹简放下。
他坐在案几后面，殿里只有李斯和赵高。
李斯先开口：“陛下，证据确凿。王氏、周氏、田氏参与刺杀通天侍中，按律当诛三族。”
嬴政没看李斯，转头看向赵高：“赵平是你的府上管事。”
赵高跪下：“陛下，臣御下不严。赵平所作所为，臣毫不知情。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嬴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有罪。”
赵高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嬴政站起来，走到殿中间：“赵平勾结贵族，买凶刺杀朝廷官员。你这个家主，知情不知情，朕会查。”
赵高浑身一颤。
嬴政继续说：“退下。封府半月，不准出门。等朕的处理。”
赵高叩谢，退出大殿。
李斯留在殿里。
等赵高背影消失，他说：“陛下，赵高这次脱不了干系。供词不直接指向他，处理起来——”
“李斯，把供词上的五家贵族全部押入大牢。王氏、周氏、田氏，三族内所有成年男丁，一律处斩。其余两家，主犯处斩，家眷流放。”
李斯愣了一下：“陛下，三族之刑——”
“朕知道。动了朕的人，就得死。”
李斯躬身领命。
嬴政又说：“让黑冰台配合廷尉抓人。三天之内，朕要看到斩首名单。”
李斯退下后，嬴政独自坐在殿中。
他拿起供词，又看了一遍。
赵高的名字没出现。
但嬴政知道，赵高一定在里面。
他叫来黑冰台统领：“查赵平在赵府的银钱往来。查他这半年收过谁家的钱，给过谁家好处。查赵高身边的亲信，谁跟赵平走得近。”
统领接下命令，转身离开。
嬴政靠在坐席上：“沐凡，朕给你报仇。”
当天夜里，咸阳城灯火通明。
廷尉府的差役、黑冰台的密探、城防军，三队人马同时出动。
王家的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周家的田庄被围，田家的商铺被查封。
城内到处是狗叫声、马蹄声、铁器碰撞声。
秘阁内，沐凡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街道上的火光。
虞姬站在他身后。
“要下雨了。”沐凡说。
虞姬没说话。
片刻后，弄玉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她把汤放下，看了一眼窗外，轻声问：“那些人，会死吗？”
“会。”
弄玉没说话，把汤碗往沐凡手边推了推。
沐凡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有药味，放了黄芪和枸杞。
“谁煮的？”
“我。”弄玉说，“吕雉说你有伤，不能吃凉的东西。”
沐凡看了她一眼，低头喝完了汤。
喝完汤时，吕雉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发红，但眼睛亮。
“五家全部抓完了。”她说，“王家的家主和三个儿子，周家的家主和两个儿子，田家家主和一个侄子，全部收押。另外两家的家主也在大牢里。一共十七个主犯。”
沐凡问：“赵府呢？”
“封了。”吕雉说，“嬴政让黑冰台开始查赵平的账目，查他跟赵府内部谁走得近。赵高被禁足家中，半步不准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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