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凡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
他躺在一条土路边，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四周是荒地，杂草长得半人高，远处有一座夯土城墙，城墙上竖着黑色的旗帜。
沐凡坐起来，摸了一下后脑勺，手上沾了点血。
他愣了几秒。
自己明明在古董店里整理货架，一块古玉掉下来砸中后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块玉是半个月前一个老头送来的，老头说这是家传的，能不能当几个钱。
沐凡看那玉质地一般，雕工也糙，给了一千块收下的。
结果玉碎了，自己也到了这个地方。
沐凡站起身，看了看远处的城墙。
他学的是理工科，兼修农学和基础医学，毕业后找不到对口工作，被家里亲戚拉到古董店帮忙干了半年。
他认得那城墙的制式和旗帜上的秦字。
咸阳。
大秦。
沐凡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有什么。
裤兜里有打火机一个，半包烟，钥匙串，还有那个碎成三块的古玉。
古玉的断面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丝一样。
沐凡把那三块碎玉放回兜里。
他脑子里挤满了东西，公式、配比、工序、药方，一件不落。
他朝城门走去。
咸阳城门有兵卒把守，进出的人都要盘查。
沐凡排在一队推着柴车的百姓后面，看着前面的人被挨个搜身。
他没有通行凭证，口音也不对，混是混不过去的。
他需要见到嬴政。
沐凡没有直接上前。
他退到路边，捡了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用石子在上头刻了几个字。
然后他走到城门侧面，朝一个守门的小队长拱了拱手。
“这位军爷，我有要紧军情面呈陛下。”
小队长上下打量他。
沐凡穿着一身现代衣服，灰扑扑的，确实扎眼。
小队长皱起眉头：“哪里来的雕民，陛下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沐凡把木板递过去。
木板上刻着几个字：黑火献礼，可裂石开山。
小队长不识字，但看沐凡神色镇定，不像疯子。
他喊来一个识字的文吏。
文吏一看那几个字，脸色变了。
“让他等着。”
文吏快步进了城门。
沐凡在原地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期间小队长一直盯着他，手按在剑柄上。
文吏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辆牛车。
车上坐着一个中年宦官，面色白净，下巴上没有胡须。
中年宦官下了车，走到沐凡面前，上下端详了一遍。
“你便是那献火药之人？”
“是。”
“跟咱家走。”
中年宦官没有多问，示意沐凡上车。
牛车慢悠悠地穿过城门，进入咸阳城。
沐凡看着路两旁的夯土房子，街上走着穿麻衣的平民和穿甲胄的兵卒，还有人推着独轮车叫卖。
牛车停在宫门前。
中年宦官下车，带着沐凡往里走。
沐凡注意到宫墙很高，门楼上有弓弩手站岗。
进到第二道门的时候，中年宦官停下来。
“咱家姓赵，在陛下跟前当差。
你那个火药，最好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陛下今日心情不算好，你要是诓他，脑袋保不住。”
沐凡点头：“赵公放心，火药不虚。”
赵高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带路。
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座偏殿。
殿门外站着两个佩剑的郎官，见到赵高行礼。
赵高推门进去，沐凡跟在后面。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排竹简架，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书案后，穿着黑色深衣，头上戴着通天冠。
他面皮白净，两撇胡子修剪整齐，目光沉稳。
沐凡一眼就认出来了。
跟课本上的画像差不多，但真人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精悍。
嬴政。
沐凡跪下：“草民沐凡，叩见陛下。”
嬴政看了一眼赵高，赵高把木板递上去。
嬴政看完木板上的字，放下。
他看向沐凡，语气很淡：“黑火能开山裂石？”
“能。”
“你从何处来？”
“草民……”沐凡顿了顿，“草民从东边来，世代研习百工技艺，偶得一法，能制黑火。”
嬴政没有追问。
他指了指殿外的空地：“你演示。”
沐凡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掏东西，而是把双手张开，让殿外郎官搜身。
郎官从他怀里取出一个小陶罐和一只竹筒，交给赵高验看。
沐凡解释说，这是他从旧物里带来的少量样品，配料已经事先处理过，不能在宫门外临时配制。
罐子口塞了一根捻子。
嬴政没有让他在殿前演示，而是命郎官把东西送到宫外校场。
沐凡随行说明用法，火药罐由禁军接管，摆在一处废弃石墩旁。
嬴政站在高台上远观，左右郎官护在前后。
沐凡走到校场边，把罐子放在空地中央，点燃捻子，然后快步退到禁军画好的警戒线外。
他退到警戒线外时，捻子刚好烧尽。
轰。
一声闷响。
地面震了一下。
尘土和碎石子飞了起来，落在三丈之外。
空地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坑，周围的青砖碎了好几块。
殿外站岗的郎官们全部拔剑。
嬴政站在高台上，没动。
他看着那个坑，沉默了几秒。
“再演示一次。”
沐凡又让禁军取出那只竹筒。
这次剂量稍大，竹筒两头已经堵死，只留一个引线孔。
点燃后，竹筒炸成碎片，碎片打到三丈外的木靶上，在上面留了几个浅坑。
等校场尘土落定，郎官查过没有余火，嬴政才走下高台，来到坑边，伸手捏了一把坑里的碎土。
“一罐火药，要多少工本？”
“硝石、硫磺、木炭，三样配料。
硝石最贵，但咸阳城外的野地里就能刮出土硝，过滤提纯就能用。
硫磺市价不高。
木炭随处可得。”
“能做多少？”
“样品不多。
若要稳定量产，至少要在秘阁里花数日提硝、配药、试爆。
等工序定下来，只要原料够，一日百罐不难。”
嬴政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沐凡。
“你那个火药，能打仗用吗？”
“能。
做成投掷罐、火蒺藜、火箭，攻城有大用。”
嬴政点了点头。
他回头对赵高说：“拟诏。
封沐凡为通天侍中，赐秘阁一座，内设匠作坊。
首批调工匠三十人，后续再补足五十人。
另拨首批专项两千金，所需一应物资，先从少府支取。”
赵高躬身：“诺。”
他又看向沐凡：“秘阁在宫城西侧，原是前朝一位方士炼丹的地方。
地方宽敞，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缺什么直接找少府。”
沐凡拱手：“谢陛下。”
嬴政摆了摆手：“先别谢。
寡人看你那个火药，但寡人更想知道你还有什么。
你这个通天侍中，就是让你通天彻地。
但凡你能拿出有用的东西，寡人不会吝啬。”
沐凡听出了嬴政话里的意思。
信任给得干脆，但要求也摆在那里。
“草民定不负陛下。”
嬴政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赵高，带他去秘阁。
明天早朝后，你再来一趟，寡人有事要问你。”
赵高领着沐凡退出偏殿。
走出宫门后，赵高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他笑着说：“沐侍中真是少年英才，陛下对你这般器重，咱家跟着沾光。”
“赵公言重了。”
“秘阁那边有些空置，咱家先带你去看看，明日再派人打扫。”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沐凡注意到赵高说话很客气，但眼神偶尔会扫过他胸口的位置，那是他放火药罐子的地方。
赵高在记他的东西。
沐凡没有点破。
他跟着赵高走到宫城西侧，穿过一道小门，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里有一栋两层木楼，楼上写着“秘阁”两个字。
院里有几间偏房，院子中间有一口井。
沐凡进楼看了一眼。
一楼是通间，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丹炉和陶罐。
二楼隔成几间，有一间有床和书案，算是能住人。
赵高站在门口：“沐侍中先歇着，明日陛下召见，咱家会派人来引路。”
“多谢赵公。”
赵高走了。
沐凡站在秘阁院子里，看着周围的高墙。
这地方跟皇宫只隔了一道墙，进出都要过门禁，安全是安全，但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玉。
那三块碎玉贴在掌心，微微发热。
沐凡没多想，把玉放回去，开始盘算明天怎么跟嬴政说。
火药只是敲门砖，后面要拿出来的东西，得一件一件排好顺序。
冶铁、农具、医术、兵法、城池。
每一件都能让秦国多一分活路，也能让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多一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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