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阁院内，沐凡睡了一夜。
床是旧的，被褥是新换的。
他醒来时天色刚亮，窗外有鸟叫，远处能听见宫里传来朝会的鼓声。
他坐起来，拿起旁边的碎玉看了一遍。
三块碎玉还是老样子，表面光滑，颜色发暗。
沐凡把它们放回口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昨天剩下的大半日，他把秘阁里外走了一遍。
一楼通间足够改成工坊，偏房能住人，院里的井水够用。
缺的是工具和原料。
沐凡打算今天见到嬴政时，先把冶铁需要的物资报上去。
门口传来敲门声。
“沐侍中，陛下召见。”
沐凡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郎官，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
郎官见沐凡出来，拱手说：“陛下吩咐，侍中用过早食后直接去御书房。”
“知道了。”
沐凡跟着小宦官去偏房洗漱，又吃了送来的小米粥和咸菜。
吃完后，郎官引着他穿过宫墙，走过三条长廊，绕过一座假山，到了御书房门口。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他看到沐凡进来，放下竹简，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矮几：“坐。”
沐凡坐下。
嬴政说：“秘阁看过了？”
“看过了。”
“够用吗？”
“够用。
但缺工匠和原料。
匠人要有冶铁经验的，原料要铁矿石、石灰石、煤。”
嬴政看了一眼旁边的宦官：“记下来。”
宦官躬身，在竹简上写。
嬴政又说：“还有一样东西，寡人昨日就让人准备了。
有个女子，叫吕雉，今天就能到秘阁。
她父母是沛县小吏，通晓刑法律令。
你那边若有案件、记录、账目需要人管，交给她就好。”
沐凡一愣。
他没想到嬴政会直接把一个女子派给自己。
但转念一想，自己当前的处境确实需要有人打理日常内务。
秘阁一开，工匠、物资、账目都要人管。
他自己擅长技术和规划，律法刑名的事不太熟。
“谢陛下。”
嬴政摆了摆手：“寡人给了你地方和人，能不能用起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吕雉这个人，寡人见过一面，脑子清楚，话少做事利索。
你若是觉得她没用好，再换。”
沐凡点头。
嬴政又说：“再过几天，泗水郡的刑狱卷宗要押一批过来，咸阳新颁的律令也要誊录。
寡人想好了，秘阁这边可以留一份存档。
你那个新作坊，总要有人看着，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沐凡心里明白，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嬴政把刑狱卷宗交给吕雉，实际上也是给自己加了一条监督线。
“臣明白。”
“去吧。
吕雉下午到，你先见见。”
沐凡退出来，跟着宦官回了秘阁。
路上他盘算着，工匠的事要抓紧，吕雉来了正好帮忙盯着材料调度。
中午时分，秘阁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沐凡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了一身粗麻深衣，头发扎得利落。
她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摆设，然后才看向沐凡。
“民女吕雉，奉陛下之命，来秘阁听用。”
沐凡站起来，点头说：“进来吧。”
吕雉走进院子，站在沐凡面前。
她说话声音不大，咬字清楚：“陛下说了，秘阁内务、案卷、账目、人员纪律，都归民女管。
民女来之前已经看过秘阁的配置单，现在缺人手，缺笔墨，缺存卷用的木架。”
沐凡看着吕雉，发现她说话思路清楚，没有一句废话。
“你以前管过什么？”
“沛县县衙的刑狱卷宗，民女管了四年。
县里审过的案子，民女都看过。
律令条文，民女能背。”
“能管人吗？”
“能。
有人在监牢闹事，民女亲自带人打过板子。
杀人的死囚，民女看着行刑的。”
沐凡沉默了几秒。
他明白嬴政为什么把吕雉派过来了。
这个女人不怕事，也有能力处理事情。
在秘阁这种地方，内部纪律确实需要这样的人。
“秘阁的规矩你来定。”
沐凡说，“但有一条，秘阁里面做的所有东西，外面不能知道。
谁乱说话，你来处理。”
吕雉点头：“明白。”
她转身走出院子，过了半个时辰，抱着一摞竹简回来。
她把竹简放在院子里的一张石桌上，开始一张一张翻。
沐凡走过去看了看，竹简上写着的是秘阁工匠的名单，还有每个人的籍贯、年岁、手艺类别。
“你从哪里拿的？”
“少府。
民女去过一趟，调了这批工匠的册子。”
吕雉头也不抬，“这三十个人，二十七个是咸阳本地人，三个是赵地迁移来的。
最年轻的十九，最大的五十三。
民女要先看一遍，有问题的退回去。”
“退回去的标准是什么？”
“犯过罪的，脾气暴烈的，酗酒的，手脚不干净的。
秘阁里火药一响，外面都听得到。
这种人不能留。”
沐凡觉得这个标准实用。
“行，你看着办。”
吕雉点头，继续低头看竹简。
她把三十个人的名字逐一念了一遍，在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简短的评语。
傍晚时，吕雉从少府拉回来一批卷宗。
她把卷宗按年份排好，又借了笔墨和木架，在秘阁一楼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临时档案区。
沐凡走过去看时，发现吕雉已经把卷宗分成了三等。
一等是已经结案的，封好放在上层。
二等是还在审理的，单独放在中层。
三等是咸阳新颁布的律令条文，放在最下层，方便随时翻看。
“卷宗上有名字的人，民女都记了。”
吕雉指了指旁边的一枚木牍，“有几个名字重复出现的，民女作了标记。
后面要是秘阁有人牵扯到这些人，民女能马上调出来。”
沐凡看了看那枚木牍，上面的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他对吕雉说：“今天就到这里。
明天工匠到位，你先把人名单过一遍，有问题的挑出来。”
“诺。”
吕雉收拾完卷宗，退到偏房休息去了。
沐凡站在秘阁院里，抬头看看天色。
这个吕雉，比他预想的要好用。
做事有章法，也分得清轻重。
嬴政派她过来，除了管内务，肯定也有盯着自己的意思。
但沐凡不怕这个，只要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大秦有利，嬴政就不会翻脸。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碎玉，玉的温度又高了一点。
沐凡没有多想，转身回屋，开始规划明天要干的事。
冶铁，这是第一步。
只有铁器跟上了，火药才能大规模应用。
明天跟工匠见面，先把冶铁炉的方案定下来。
沐凡躺在床上时，听到隔壁偏房传来翻动竹简的声音。
吕雉还在看卷宗。
这个女人精力足。
沐凡闭上眼睛，开始盘算后面的事。
吕雉翻完最后一卷竹简，把油灯调小。
她看了一眼隔壁沐凡的房间，灯已经灭了。
她把竹简放回木架，再次确认了一遍分类顺序，然后回到偏房。
明天，她要去少府提人。
三十个工匠里有两个人有问题。
一个是酗酒的，一个是被县衙打过板子的。
这两个人不能进秘阁。
吕雉拿起笔，在那两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明天一早，把这本册子给沐凡看。
她正写着，院里传来脚步声。
吕雉警觉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是两个小宦官抬着一盏灯笼经过秘阁门口，是夜里巡宫的。
吕雉放下心，继续写。
她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笔放下，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色清亮，照在院子里那口井上，井沿的麻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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