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宫中传旨,说陛下在甘泉宫设宴,犒赏沐凡。
沐凡收到旨意时正在冶铁炉旁看第二批铁水出炉。
铁柱烧了一夜,炉温比上一次更高。
铁水流出来的颜色更亮,杂质少了很多。
沐凡用钳子夹了一小块,放在冷水里淬了一下,用铁锤敲了敲,声音清脆。
“这个好。”铁柱说,“比第一批强多了。”
沐凡点头,让人把铁水铸成剑胚,自己换衣服进宫。
甘泉宫里摆了五张案几。
嬴政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张,是留给沐凡的。
其他位置坐了几个文官和李宗衡。
沐凡进去,行礼。
嬴政心情不错,招手让他坐下。
“听说你秘阁的冶铁炉出了第二批铁水,质量比第一批好?”嬴政问。
“是。”沐凡说,“炉子还在调整,温度还能再高。”
“好。”嬴政举起酒杯,“来,先喝一杯。”
沐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入口微涩,是秦地惯饮的秋酿。
宴席开始后,文官们挨个敬酒。
说话多是场面话,夸沐凡年轻有为。
沐凡一一回应,没有多说。
其中一个中年文官举杯走到他案前,说:“沐侍中少年得志,可喜可贺。”
沐凡站起来回礼:“不敢当,都是陛下提携。”
酒过三巡,嬴政说:“光喝酒没意思。弄玉呢?让她来弹一曲。”
旁边的内侍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不多时,一个女子抱着一张琴走进来。
她穿着青色衣裙,头发挽成简单髻。
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点愁容。
沐凡看着她走到殿中,把琴摆好,坐下。
手指拨动琴弦,琴声响起。
右手拇指在岳山上压出一道浅痕,左手按弦时微微发颤。
曲子是《高山》。
沐凡听了一会儿,觉得琴技很好,但曲子里的情绪不对。
本该是开阔大气的曲调,她却弹出了几分压抑和无奈。
中段本应流畅的转调,她处理得有些生硬,明显是在刻意回避某些音。
在场的人都没察觉,只有沐凡留意到了。
一曲弹完,嬴政称赞:“好,弄玉的琴技又精进了。”
弄玉低头行礼:“谢陛下夸赞。”
嬴政让她再弹一首。
她换了一首《流水》,弹得依旧好,但那股压抑还在。
这次她弹到平沙落雁那段时,左手食指在弦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杂音。
沐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宴席又进行了半个时辰才散。
文官们先走,李宗衡也告退了。
沐凡起身准备走的时候,嬴政说:“沐凡,留下来说几句。”
沐凡停住。
嬴政让内侍撤了案几,请他坐到旁边的榻上。
弄玉抱着琴站在一边,没有立刻离开。
嬴政说:“你刚才听琴,是不是听出什么了?”
沐凡看了弄玉一眼,说:“琴技很好。但曲子里的情绪不对。”
嬴政笑了笑,说:“她这人就这样,弹什么都带一点愁。从小就这样。”
弄玉低着头,没有说话。
嬴政又说:“她是我后宫的人,但不管琴艺还是为人,都算难得的。你秘阁那边,有没有需要礼乐的地方?”
沐凡明白了嬴政的意思。
“陛下是想让弄玉去秘阁?”
“不。”嬴政说,“我是问问你的意思。秘阁里都是匠人、兵士,每天只知道砸铁烧炭,没点雅致的东西。弄玉要是去了,能帮你们调节一下气氛。”
沐凡想了想,说:“可以。秘阁确实少了些放松的东西。工匠们整天对着火炉铁锤,精神绷得紧。”
嬴政转头看弄玉:“你愿意去吗?”
弄玉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点犹豫,但很快点头:“奴婢愿意。”
“好。”嬴政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搬到秘阁去。”
弄玉跪下行礼:“谢陛下。”
沐凡起身,对弄玉说:“秘阁那边条件简陋,不比宫里。你来了,先看看,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弄玉点头,没说什么。
沐凡出了甘泉宫。
走了几步,虞姬迎上来,低声问:“弄玉要去秘阁?”
“是。”沐凡说,“陛下安排的。”
虞姬没再问,跟在沐凡身后。
第二天一早,弄玉就带着一张琴和两件换洗衣物到了秘阁。
吕雉带她去了西侧的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角有些潮气,窗户新蒙了一层薄麻布。
吕雉说:“条件就这样,你先住下。缺什么跟我说。”
弄玉谢过吕雉,放下东西,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抱着琴出来。
沐凡正在冶铁炉旁看铁柱打剑。
铁柱把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砧上,一锤下去,火星四溅。
弄玉走过去,站在几步外,没有靠太近。
沐凡回头看到她,说:“要不你先熟悉一下秘阁的环境?”
弄玉点头,抱着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秘阁不大,前面是三间屋子当库房,后面是冶铁炉和火药工坊,两边各有一排厢房,住着工匠和杂役。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几张石凳。
转了一圈后,她回到沐凡面前,说:“沐侍中,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吧。”
“为什么让我来秘阁?”
沐凡看着她,说:“陛下觉得你需要换个环境。我也觉得,你在宫里待着,琴越弹越闷。来秘阁,至少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弄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宫里确实闷。每天除了练琴,就是在屋里待着。身边的人都说我琴弹得好,但没有人问我弹琴累不累。”
沐凡没有接话。
弄玉继续说:“我从小被选进宫,就只学琴。一年又一年,除了弹琴,什么都不会。宫里的规矩太多了,不能多说话,不能多走动,连笑都要控制。有时我弹完一首曲子,想跟人说说话,但身边只有宫女,她们不敢多嘴。”
沐凡看着她,说:“那你想做什么?”
弄玉抬起头,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想一辈子只困在宫里。”
“那你就先待在秘阁。”沐凡说,“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弹你的琴,可以给工匠们听。他们每天干活累,听听琴,也能放松。”
弄玉愣了一下,然后问:“给工匠弹琴?”
“对。”沐凡说,“你不是只给陛下和百官听的。琴本来就是给人听的。谁听都一样。”
弄玉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我知道了。”
当天下午,弄玉在院子里支了一张矮桌,把琴摆上去,开始弹。
一开始没人注意,琴声响起来后,几个工匠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
一个年轻杂役提着水桶站在井边,手里的桶忘了放下。
弄玉弹了一首《采薇》。
曲子平和,不激昂,也不低沉。
工匠们听了,有的继续干活,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听。
一个络腮胡子的铁匠把锤子靠在砧上,蹲下来,用手掌擦了把汗。
奏完一曲,那个年轻杂役喊了一声:“好啊!”
弄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天傍晚,沐凡路过院子,看到弄玉又在弹琴。
这次换了几个工匠围在旁边听,有人还搬了石头当凳子坐。
一个老杂役怀里抱着刚打好的剑鞘,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听。
弄玉看到沐凡,停下琴声,说:“沐侍中,这里的工匠能听进去。”
“那挺好的。”沐凡说。
弄玉站起来,说:“谢谢沐侍中让我来这里。”
沐凡摆摆手:“不用谢。你做你的事就好。”
弄玉重新坐下,继续弹琴。
这次弹的是一首欢快的《关雎》,比之前更流畅,也更自然。
手指在弦上跳跃,琴音清脆,像水珠落在石板上。
沐凡回了屋,吕雉跟进来,说:“弄玉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开心多了。”
“换了个地方,心情自然不一样。”沐凡说,“宫里的规矩太多了,压着她。”
吕雉点头:“也是。她本来就不是那种能憋住的人。刚才我在院子里看见她,她还冲几个工匠笑了。”
沐凡坐到案几前,翻开吕雉送来的卷宗。
里面记录的是秘阁近期的支出和储备情况。
他看了一会儿,说:“巴清那边的铜铁原料快到了吧?”
“后日到。”吕雉说,“她说这次运的是新一批铜锭,质量比上一批好。”
“好。”沐凡说,“等她到了,让她来我这儿一趟,我有些事情要跟她商量。”
吕雉记下。
入夜后,秘阁安静下来。
弄玉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琴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她弹的曲子比白天轻,明显是在练习什么新曲。
沐凡走出屋,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
琴声停了。
弄玉推门出来,看到他,说:“沐侍中怎么还没休息?”
“出来走走。”沐凡说,“你弹的曲子是什么?”
弄玉说:“《月下独酌》。我自己改的。”
“改得不错。”沐凡说,“比原曲顺畅。”
弄玉笑了:“原曲太悲了,我改了几处,让它轻快一些。”
沐凡看着她,说:“曲子是人弹的。弹得高兴了,曲子自然开心。”
弄玉点头,回到屋里。
琴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欢快。
她弹了一段高音,右手小指拨动琴弦时力道均匀,每个音都稳当。
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琴面上,她的手指在月光里翻动。
沐凡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吕雉还在灯下看账册,见他进来,说:“弄玉的琴声不错,比宫里的乐师弹得真情实感。”
“嗯。”沐凡说,“她这会心情好,琴声也跟着好。”
吕雉合上账册,说:“秘阁有她,也算添了一景。”
沐凡没再接话,坐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
窗外琴声渐低,最后收在一个长音上,缓缓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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