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得很，金陵城清晨的这场江雾。
它像是个不请自来的盗贼，半个身子伏在秦淮河面上，悄悄地往两岸那还没睡醒的画舫里钻，试图偷走那些豪门公子未做完的春梦。陆远推开阁楼那扇老旧的木窗，发出一声干涩的惨叫，那木轴，仿佛在控诉这一宿未停的潮气。
站在窗前，陆远看着脚下那条蜿蜒的青石板路。早起的菜贩正挑着担子，担子里的鲜鱼偶尔蹦跶两下，溅起一点混着泥土的腥水。这种烟火气对陆远来说，经历了前世那种冷冰冰的办公室生活后，反而透着一种厚重的真实。
“深得很，这金陵城的水，毕竟比林城县要复杂得多。”
低声自语着，陆远摸了摸怀里的那枚公相印章。昨日在听雨轩的一番论战，虽然让他这个名字在金陵学子的圈子里炸开了锅，但也无疑让他成为了无数人的眼中钉。在这个满地都是权贵的地界，没有后台的才华，往往是招来横祸的引信。
吃过两个已经凉透的馒头，陆远准备出门去金陵城的西市转转。
作为现代行政管理专家，他很清楚，大殿之上的那些折子大多是粉饰太平的谎言，真正能摸到大梁帝国经济脉搏的地方，只有那些人头攒动的集市。
张着血盆大口，西市的大门像是一头怪兽，吞吐着从全国各地运来的奇珍异宝。然而，就在陆远踏入集市的那一刻，他敏锐的直觉便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紧张感。
在一处巨大的生丝摊位前，几十个蚕农正愤怒地围着一个穿着管事衣服的胖子。那声音在那狭窄的巷子里撞来撞去，全是叫骂声。
“去年一担丝还是二十两，今年居然只给十两？这让咱们怎么活！”
“对！明明是官府制订的牌价，你们凭什么不认！”
停下了脚步，陆远看着那个胖管事。胖管事正剔着牙，眼神里满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轻蔑，他身后的家丁们手里拎着木棍，那木棍顶端的铁皮，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牌价？那是给外面人看的。”胖管事冷笑一声，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那声音在这嘈杂的集市里透着一种莫名的残忍，“今年京城新开了三家织造坊，全是我们老爷的产业。你们这丝，不卖给我们，就只能烂在筐里。在这金陵城，我们老爷的话，就是生丝的权力。”
听着这熟悉的垄断套路，陆远心中那股职业本能稍微动了一下。
他走上前，没有直接斥责，而是蹲下身，抓起一把生丝仔细看了看。
“成色不错，是苏杭的上等货。”陆远的声音清冷，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火热的争执中。
胖管事斜着眼看他：“哪来的穷酸书生？别在这儿耽误爷收货。”
“只是好奇，既然京城多开了三家织造坊，需求量应该增加才对。按照供需平衡的逻辑，价格不涨也就罢了，怎么反而跌了一半？这道理，我倒想听听。”
拍了拍手上的残丝，陆远站起身直视着胖管事。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让胖管事感到莫名心虚的通透。
“你懂个屁！那是……那是朝廷加了生丝税！”胖管事脖子一梗，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左边瞟了一下。
这是典型的撒谎特征。
“加税？”陆远冷笑，“长公主殿下两日前刚在听雨轩提到，要放宽商路。如果这时候有人假传圣意，利用信息差进行价格垄断，这罪名……恐怕不止是罚款那么简单吧，你家老爷担得起吗？”
周围的蚕农虽然听不懂什么“信息差”、“价格垄断”，但他们看到胖管事的脸色瞬间变白，反应再迟钝的人也看出来这里面有猫腻。
“你……你到底是谁？”抖个不停，胖管事的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集市里每一个摊位、每一笔交易，其实都在给皇城里那位主子提供数据。”陆远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高楼，那里隐约可以看到巡逻的禁卫军。
他知道，在这个集市的阴影里，一定有长公主的人在布置眼线。他今天的表现，就是要通过这些眼线，传递出另一个信号：他不只是个会谈理论的书生，他是个能一眼看穿基层猫腻的实干派。
被陆远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胖管事察觉到周围蚕农的眼神越来越凶狠，终于抗不住压力，对手下招了招手：“走！先回去请示老爷！”
看着家丁们狼狈逃窜的背影，蚕农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陆远却没有在原地停留，他再次戴上斗笠，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出去了。
晚间，他回到阁楼，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金色的请柬。
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四个笔力苍劲的小字： “金殿对策。”
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木凳上，陆远看着窗外已经亮起的万家灯火。
华丽而沉重，金陵城的夜像是一块深紫色的丝绸。他知道，明天的殿试，将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挑战。
他翻开那本已经卷了边的日记本，写下了入京后的第二条计划： “不争口舌之快，必取实效之功。”
吹过窗外的风，远处的秦淮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鳞波，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巅峰对决，默默地准备着最后的一场宏大布景。
熄灭了油灯，陆远合上日记。
黑暗中，他的眼睛比星辰还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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