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而冰冷,金殿的大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缓缓推开。
那巨大的门轴声如同一头古老巨兽的低吼,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起阵阵回响,仿佛要将这几百年来积攒的肃穆与威严,一股脑地倾泻在陆远那单薄的肩膀上。金陵城的阳光此时正好斜射过来,打在琉璃瓦上,泛起一层令人不敢直视的碎金,那一块块金砖铺就的地板,冷硬得像是要冻结所有的生机。
陆远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踏在那承载着大梁国运的纹路(纹路)上。
肃杀得很,殿内的气氛。
两列满朝文武,像是一尊尊被岁月风干了的石像,垂首而立,却又在暗处散发出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些朱红的官服和玄色的长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片深不可测的权力海洋。而在这片海洋的最前方,垂帘听政的纱幕后,长公主梁清婉那深邃的目光,正隔着重重叠叠的珠帘,玩味地审视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年。
“林城学子陆远,参见吾皇,参见长公主殿下。”
陆远跪在殿心,声音清越,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他能感觉到,无数道充满敌意、质疑甚至是鄙夷的目光,正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钢针,刺向他的后背。
“陆远,昨日你在听雨轩大放厥词,说马政之弊在于模型,又说可以重塑规则。”一名年过花甲的老臣跨步而出,那是内阁首辅严嵩(架空名),他的声音像是一块干燥的枯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腐,“朝廷法度,岂是尔等黄口小儿玩弄辞藻之地?你说马政要改革,那本相问你,若依你之法,地方动荡,边关告急,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严首辅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死寂的大殿上。
“担得起。”
平淡而笃定,陆远抬起头。
“首辅大人,大梁现在的官场,讲的是‘清望’,求的是‘无过’。每个人都在谈德行,却没人谈实效。马政之所以烂透了,是因为朝廷对官吏的考核,从来都只是那些模棱两可的考语。只要会写一手好文章,会做表面功夫,便是‘清官’、‘能臣’。”
陆远站起身,在那庄严的龙柱间踱步,他的身影被日光拉得极长。
“荒唐得很,这种考核方式。”
他猛地转过身,直视着那层珠帘:“长公主殿下,臣有一策,名为‘量化考核’。从今日起,大梁不再只看官吏的考语,而要看数据。马场增产几何?流民安置几人?商税折损几成?每一项都要定下精准的‘标尺’。达标者赏,怠慢者罚。我要让这满朝文武知道,当官不再是坐而论道的清谈,而是一场必须拿结果说话的硬仗!”
“放肆!”
“一派胡言!朝廷重臣岂能如市井账房般被计算?”
谩骂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原本沉默的石像们此时仿佛都活了过来,一个个义愤填膺,胡须颤抖。
陆远冷笑着,看着这群被戳中了软肋的既得利益者。他脑子里闪过的,是现代行政体系中严密的KPI考核制度。在这些人看来,那是对士大夫尊严的侮辱,但在陆远看来,那是唯一能撕开这腐败黑幕的利刃。
“吵得很,诸位大人。”
陆远突然提高音量,那声音竟然盖过了满殿的喧哗。
“你们怕了?怕自己那些粉饰太平的折子被数字拆穿?怕那些中饱私囊的‘火耗’被算得清清楚楚?如果你们自诩清廉能干,为何不敢在这标尺之下走一遭?”
珠帘后,梁清婉轻轻抬了抬手。
瞬间,所有的声音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趣,真的很有趣。”
梁清婉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陆远,你这‘量化考核’,听起来像是要断了天下官吏的财路,更是要夺了他们的清梦。你可知道,若是朕(代称)准了此策,你走出这大门,便是举世皆敌?”
“举世皆敌,臣亦往矣。”
陆远对着帘幕深深一揖:“臣来金陵,不是为了和光同尘,是为了给这大梁的天,换一种活法。”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那金殿上的九龙浮雕,此时仿佛也在为了这个少年的狂妄而愤怒地咆哮。严首辅的脸色青了又白,他能感觉到,一种全新的、冰冷的规则,正试图强行挤入这温情脉脉的旧时代。
“好。”
梁清婉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种莫名的亢奋:“传旨。陆远,朕不赐你翰林之位,不给你京官之职。朕封你为‘青州特使’,兼任龙兴县知县。龙兴县乃我大梁龙兴之地,如今却流民遍地,豪强横行,是全天下最难啃的硬骨头。你便带着你那套‘量化考核’去那里试试。一年之内,若是见不到数据上的增长,你这条命,就留在龙兴县吧。”
“臣,领旨!”
陆远跪谢,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长公主这是在拿他当鱼饵,去搅动那滩浑水。但对他来说,一个最差的基层试点,正是他实践现代治理逻辑的最佳实验室。
走出大殿时,夕阳正沉。
巍峨而冰冷,那金殿的影子铺满了台阶。陆远迎着风,看着远处那繁华而腐朽的金陵城,在心中默念:
“龙兴县……这大梁的第一把火,就从那里烧起吧。”
他紧紧握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委任状。
在那张泛黄的宣纸上,他仿佛看到了两千年后的光影,正跨越时空,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准备着一场翻天覆地的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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