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得很,这龙兴县的景象。
路边的枯草在干硬的黄土地上疯长,像是一丛丛无人打理的乱发,在刀子般的北风中拼命拉扯着路人的衣角。极目望去,那传说中的“龙兴之地”,此时却像是一尊被岁月掏空了内脏的巨兽残骸,颓然地横卧在群山怀抱之中。城墙塌了一半,那些露出的黄土块,在夕阳下泛着一种病态的焦黄,仿佛正在无声地呕吐着这个时代的贫瘠。
陆远坐在那辆颠簸得几乎要散架的牛车上,身下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刺得人鼻腔发酸。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带着长公主墨宝的委任状,眼神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任由那牛车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快震出了位。
“大人,前头就是县衙了。咱这地儿,风沙大,您多担待。”
赶车的老汉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声音,简直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磨蹭。
陆远没答话,他跳下车,草鞋踏在干裂的地面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仿佛踩碎了一个久远的梦。
死寂得很,县衙门口。
那两扇朱漆剥落得干干净净的大门,像是一张因为过度饥饿而合不拢的枯嘴,正对着陆远呼出阵阵阴冷的穿堂风。门口没有鸣冤鼓,只有半截断掉的红缨枪,斜斜地插在石缝里,被风吹得嗡嗡作响,像是在为了这即将到来的新主人鸣丧。
“这就是龙兴县的‘门面’?”
陆远冷笑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公堂之上,蛛网密布。那些原本威严的案几上,落了足有半寸厚的尘土,那些尘土在光影里跳动,像是一个个微小的、无处安放的冤魂。
“新来的县令大人?哟,可让咱们好等。”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偏厅后头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
走出来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那是县衙的典吏——赵德才。他身后跟着几个歪戴着帽子、衣衫不整的差役,那些差役手里拎着水火棍,棍头在大理石地面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等得很焦急,赵典吏。”
倒装了一句,陆远自顾自地走到那张摇摇欲坠的主位旁,指尖在案几上一抹,指肚上顿时黑乎乎的一片。
“大人,龙兴县穷,不比金陵城。咱们这儿,规矩多,地头杂,您这‘量化考核’的折子,京城里都传疯了,可到了咱们这儿,怕是连一张擦屁股的草纸都换不来。”
赵德才嘿嘿笑着,他在这个县衙待了二十年,送走了七任县令。在他眼里,这种从京城外放的“才子”,不过是长公主丢出来的替死鬼,只要稍微吓一吓,不出三天就得卷铺盖走人,或者乖乖成为他们赵家的掌中傀儡。
“规矩,是人定的。”
陆远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那是一种在现代高层会议上锤炼出来的、极具侵略性的审视。
“赵典吏,既然你提到了‘量化’,那本官就从现在开始算。你是典吏,职掌文书、课税。但我进城这一路,看到农田荒废三成,流民却比正户还要多。这说明,龙兴县的账本,是烂的。”
陆远从怀里掏出一本随身的小册子,那是他在入城前,用三天时间在路边酒肆和茶摊里收集的数据。
“根据景元十三年的鱼鳞图册,龙兴县应有良田两万顷,但如今在册的只有八千顷。剩下的那一万二千顷,是进了谁的腰包?”
赵德才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县令,下车的第一步不是寒暄,而是直接掀了桌底。
“大人,这……这年头灾害多,土地流失是常有的事……”
“流失得很蹊跷,这些地。”
陆远站起身,步步紧逼。
“一万二千顷土地,若是按现行的粮价折算,每年的赋税缺口是三万两白银。赵典吏,你是觉得本官算不清楚这笔账,还是觉得长公主的刀不够快?”
“大人慎言!”
赵德才猛地一拍桌子,他身后的差役也随之围了上来,那些水火棍在地板上重重一顿。
“在这龙兴县,没有我们赵家点头,你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新官上任三把火,也要看你这火,够不够硬!”
“硬得很,本官的骨头。”
陆远迎着那些棍影,神色纹丝不动。
“赵典吏,你可以试试。但在此之前,本官已经给省城的调研组留了一封亲笔信。如果我在这龙兴县出了半分差池,韩老公相的禁卫军,半日内便能踏平你们赵家的祖宅。”
提到“韩老公相”,赵德才的眼皮猛地一跳。那个名字在大梁帝国的基层官员心中,无异于活阎王。
“你是韩老的人?”赵德才的声音压低了,带了一丝迟疑。
“我不是谁的人,我是规矩的人。”
陆远重新坐回位子上,拍了拍案几上的尘土。
“从明天起,全县所有的账目、户籍,全部送到这公堂上来。每一笔钱的流向,本官都要制订(制定)新的表格进行核查。不合格的,赵典吏,你这颗脑袋,怕是比这县衙的门还要剥落得快。”
赵德才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陆远。
那一刻,公堂内的空气凝固得像是冰块。外头的风更猛了,吹得县衙门口的破灯笼来回撞击,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关于数据的屠杀而战栗。
陆远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翻开笔记本,在龙兴县的蓝图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叉。
他知道,这里的烂根不只是赵家,还有那藏在深山里的土匪,以及那些所谓的“龙脉守护者”。
但他不怕。
他脑子里装着的,是现代行政学中最高效的“破产重组”逻辑。
既然这大梁的龙兴之地已经破产了,那就由他陆远,来亲手完成这场最血腥的重组。
入夜,陆远独坐在后堂。
没有蜡烛,他便借着清冷的月光,在纸上写下了在龙兴县的第一条政令:“清丈田亩,核减冗员。凡阻挠者,斩。”
那字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在黑暗中仿佛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这一仗,赢了,他是大梁的执伞者;输了,他便是这龙兴之地的一堆枯骨。
但他赢定了。
因为,他是陆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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