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门槛下,三声轻响像指甲敲在木头上。
咚。咚。咚。
不是敲门,是有人从门外用指节沿着门槛一点点摸过来,碰到门缝时故意停顿,像在数里面有几口气。
沈砚抱着黑布包,背脊一下子绷紧了。那只死人手在布里轻轻抽了一下,冰冷的指骨隔着布面硌住他的肋骨,像在提醒他别回头。
门外雨声里,旧板车吱嘎吱嘎碾过石板,越来越近。七叔公脸色发青,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只是盯着院门那条细窄的黑缝,嘴里一遍遍念着:“别开,别接,别看见……”
可那三声轻响之后,门缝里先渗进来的不是人影,而是一股纸灰味。
沈砚闻得分明。
那味道和他跪棺时闻到的一样,干、涩、发苦,像烧过的纸钱被雨淋透后重新晒干。紧跟着,门外响起一个男人拖长的嗓音,隔着门板,像从水底往上冒。
“周长贵欠的东西,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女人整个人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想往沈砚身后躲,可脚下空空的,影子早没了,连躲都像少了一个落脚处。
沈砚把她往院里一扯,顺手把门栓压死,沉声问:“你们是赵归年的人?”
门外没有立刻答话。那辆板车停了,车轮陷进门前的水洼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片刻后,门板上传来指关节轻轻叩击的声音,敲得极慢,像有人故意拿着规矩在试人心。
“借命有借命的数,沈家人,”门外那嗓音不男不女,“这家事,别掺。”
七叔公听见“沈家人”三个字,眼皮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
沈砚正要开口,院里的灵棚忽然又变了颜色。原本青得发冷的烛火倏地一抖,竟在黑暗中拉出一条细长的白线,直直指向堂屋里那口黑棺。棺材盖子底下,传出一下很轻的刮擦声,像里面有人用指甲慢慢划木头。
女人吓得捂住嘴,几乎站不稳。
沈砚知道不能再拖。门外那东西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周长贵的线已经被扯到了极紧的地步。再耗下去,不止这女人,连棺里的祖父都未必安稳。
“七叔公,”沈砚压低声音,“她是谁?”
七叔公这才像醒过来,嘴唇发颤,盯着女人看了两眼,才挤出一句:“周长贵媳妇,刘翠兰。镇东周家的人。”
刘翠兰一听这名字,身子抖得更厉害:“我不是来闹的,长贵昨晚就不对劲了,他说他看见有人站在床尾,问他要七天。他让我来找沈家,说只有沈家的借命人能把那根线剪开。”
沈砚听见“剪开”两个字,心里就明白了。
这不是讨债那么简单。有人拿活人的影子做了媒,先借走周长贵一截命,再把剩下的吊在门外等着收口。周长贵若真跳了河,尸身浮不起来,命空却会先找上离他最近的人,刘翠兰脚下的影子消失,就是被连带抽了一口。
“他去过哪儿?”沈砚问。
刘翠兰嘴唇发白:“镇南巷口,一间没挂牌的铺子。门口摆着一盆死兰花,门帘是灰色的。他说姓赵的人就在里面。”
七叔公听到这里,眼神一下子变得极沉,像终于把某一块旧木板按回了原位。
“赵归年。”他低声说,“果然是他。”
沈砚没接话,只觉得黑布包里的死人手突然又抽了一下。这次不是挣动,而像有根线顺着指节往上收,勒得他掌心一痛。
门外那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板车轮子又慢慢碾了一下,接着,门缝底下轻轻塞进来一张黄纸。
黄纸被雨水打湿,边角却没有散。上面用红字写着一行歪斜的小字:子时前交人,否则命线反噬。
字迹未干,像刚写上去不久。
沈砚盯着那张纸,心头一阵发寒。这不是单纯的警告,倒像有人故意把退路堵死。对方知道他会看,看见了也得接,不接,影子里的那口气就会先咬住刘翠兰。
灵棚外,雨势突然一滞,院墙上的几盏白灯笼同时暗了一截。沈砚听见门外有东西拖地而行的声响,细细碎碎,不像人脚,更像湿布拖在泥里。
他知道不能再守在这里。
“你留在屋里,别出院门。”他对刘翠兰说完,又转头看七叔公,“太平间那边,有没有打电话过来?”
七叔公一怔:“你怎么知道?”
沈砚没解释,只说:“刚才那边给我打过电话,说周长贵的尸体送去了县医院,半路又出了事。林半夏让人来找我。”
话音刚落,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仍旧是林半夏。
沈砚接起来,电话那头的背景声很嘈杂,像有人在推担架,铁轮子碾过地砖,一路发出刺耳的回响。林半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时候都快。
“沈砚,你现在别回镇南巷。”
“太平间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有人从尸袋里动了手脚。”她停了一下,像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周长贵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可他的影子还在。”
沈砚眉心一跳:“影子?”
“对。”林半夏的声音发紧,“我刚才进冷库看了一眼,尸体脚下的影子不对。灯是从上面打的,按理说影子该往后走,可他没有。那东西贴着墙站着,像一直有人跟在尸体后面。”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人推门闯进了太平间。
林半夏低声骂了一句,随后声音更沉:“沈砚,你听我说。刚才我在监控里看见一个人进了冷库,可镜头里只拍到衣服动,没拍到脸,也没拍到脚下的影。那不是活人。”
沈砚攥紧手机,目光不由自主扫向门外。
院门外安静得出奇,连雨点都像被什么吞了声。那辆板车停在门口,半天没动,像在等他接完电话。
林半夏在那头继续说:“我把监控回放停在十七分二十秒,尸体旁边有个空出来的轮廓,像人站过,但灯照过去,地上只有一块黑得发虚的痕。沈砚,我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像人没了,可位置还在。”
沈砚心里猛地一沉。
空影。
他听懂了。
命被借走一半,活人会少一截,影子先知道。影子不是跟着人走,是跟着命走。命空一寸,影就先空一寸。人还能站着,影已经替他死了一回。
“你别碰尸体。”沈砚说。
“晚了。”林半夏呼吸急促了一下,“我刚伸手掀开尸袋,周长贵的手指突然抓住了我手腕。”
沈砚一怔:“他不是死了吗?”
“所以我才说不对。”她的声音里压着火气,也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他手是冷的,可抓我的那一下像活人。他不是要醒,是要我看见他脚下的东西。”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林半夏像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远远地说了一句:“你别过来。”
“谁在你旁边?”沈砚立刻问。
林半夏没有回答。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碰响,像有人把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放在了地上。随后,是一个男人慢慢吞咽口水的声音,近得像贴着麦克风。
“医生,别把灯开太亮。”那声音说,“影子会疼。”
沈砚头皮一麻,几乎是本能地看向院门。
门外黑得像一口翻过来的井。
他听见林半夏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接着是金属器械撞翻的声音。再然后,她的声音断了一截,像被谁捂住了麦。
“沈砚,”她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他脚下——”
通话戛然而止。
院里一片死寂。
刘翠兰捂着嘴,眼泪已经吓出来了。七叔公猛地站起身,脸色比纸还白:“医院也让他摸到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握着手机,耳边只剩忙音,忙音里夹着一丝极轻的杂音,像有一只湿手正沿着听筒慢慢摸上来。
他忽然想起祖父木牌背面的那行字。
替我开门。
不是开纸铺的门,是开阴路的门。有人已经把门推开了一半,另一半,正从医院太平间往回找。
“我得去县医院。”沈砚说。
七叔公一把拦住他:“你现在去就是往套里钻!赵归年能把人引来这儿,也能在医院等你。”
“那也得去。”
沈砚把黑布包塞进怀里,掌心被尸手硌得生疼。他知道自己一旦踏出这院门,今夜的事就不会只停在周长贵一条命上。刘翠兰脚下的空影、太平间里那个没被镜头拍全的人、还有门外这只拴了红绳的死人手,全都连着一根线,而线头正往赵归年手里收。
他刚走到院门口,门外那板车忽然自己往前滑了一尺。
车板上没有货。
只有一盏黑布罩着的灯,灯底压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符纸。符纸边缘被雨水浸得发皱,却仍能看清上头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沈砚只看了一眼,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八字,不是周长贵的。
是他的。
七叔公也看见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门外黑暗里,那不男不女的声音慢慢笑了一声。
“借命簿上的人,终于肯自己出来了。”
沈砚抬头,正对上院门外那片浓黑。
他看不见说话的人,只看见雨幕里,有一截模糊的轮廓立在板车后面。那轮廓很高,穿着灰衣,肩头垂着水,脚下却空得干净,连一丝影子都没有。
下一瞬,县医院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太平间的铁门从里面重重撞了一下。
林半夏在电话里那半句没说完的话,猛地在沈砚脑中炸开。
他想都没想,转身把门拉开。
雨一下子灌了进来。门外那辆板车停得稳稳当当,黑布罩着的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灯罩缝隙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正照在那张写着他生辰的符纸上。
符纸背面,还有一行被水洇开的字。
天亮前,先找回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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