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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dnight Life Borrower

Chapter 4 /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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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Midnight Life Borr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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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下那三声轻响,不像敲门,倒像有人用指节在木头底下慢慢叩棺。

沈砚脊背一紧,抱着黑布包后退半步,目光却先落到院门外那条黑巷里。雨比先前更密,像一层细针从天上斜斜扎下来。巷口那辆吱嘎作响的板车没见着影,只听见车轮一下一下碾过石缝,越近,越沉。

七叔公脸色发青,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赵归年手底下的人,专挑人守夜的时候来讨账。”

“赵归年到底是谁?”沈砚问。

七叔公没答,只把烟袋往门框上一磕。烟嘴里没有火,却磕出一撮黑灰,落地就散了,像烧尽的纸屑。

门外那女人已经站不稳了。她原本该有影子的地方空空荡荡,脚底却一点点往外渗黑,像被雨水泡烂的墨。她抬起头,哭得声音发颤:“沈家人,求你先看那个包,长贵说只有沈家的人能认出来。”

沈砚低头看怀里的黑布包。

布结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可他掌心贴着那截死人手指,分明感觉到一丝极轻的震颤,像有人隔着尸骨在敲骨节。沈砚没急着拆,先把黑木牌夹到胳膊下,另一只手从供桌下摸了张黄纸,蘸了点香灰,在门内地上顺手画了个简陋的回字。

“站住别动。”他冲门外女人说。

女人下意识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沈砚蹲下去,指尖挑开黑布包的结。布一松,里面那只浮肿的死人手立刻露了出来。手腕处缠着半截红绳,绳头打成一个很旧的活结,活结里塞着一小块折得极紧的红纸。红纸边角已经泡烂,字迹却还认得出。

他把红纸抽出来,展开时只觉得一股冷气顺着指腹往上爬。

纸上没有完整的符,只写着一行歪斜的墨字:

七日命债,今夜未还。

再往下,盖着一个浅浅的指印,指纹边缘发乌,像是拿血按上去又被雨泡过。沈砚看了一眼,心头立刻沉了下去。那不是画符人的手印,也不是周长贵的,更像是借契人按下的确认。

“这不是借,是押。”他低声说。

七叔公在旁边听见,脸色更难看了:“押命?”

沈砚点头,把红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得借着灵棚烛火才能辨清:

借命七日,夜里不归,日头未出前,以亲血续线。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

周长贵借来的不是闲命,是拿自己去填别人的空缺。七天一满,不是命尽,是债来。那只死人手,多半就是续线的媒介,谁拿着,谁就得替这条线背一段阴债。

“长贵人呢?”沈砚抬头问女人。

女人嘴唇抖得厉害,摇头:“昨晚我看见他往河边走,走到一半就像被什么叫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他说听见有人在喊他名字,喊了三遍,像从水底传出来的。然后他就把这包塞给我,说天一亮,若他没回来,就来找沈家。”

“你没跟着去?”

“我跟了。”女人声音更低,“可我走到桥头,就看见河里有个人站着,背朝岸边,头发全湿,跟长贵一模一样。我一喊他,他就慢慢转过来。可那张脸不是他的,是白的,像纸糊的。”

她说到这里,浑身又开始抖,像那一眼把她骨头里的寒气也带了出来。

沈砚捏着红纸,忽然想起祖父的字。门后那句“若夜半有人讨命,替我开门”,不是让他开门救人,是让他接住这笔已经开始回头的命债。祖父早知道会有人来,甚至知道来的不是一个活人能单独对付的东西。

灵棚里又“啪”地灭了一根烛。

青白的光一下子暗下去,棺材旁的阴影却陡然拉长。那只红衣无脸纸人不知什么时候歪了半边,明明没有五官,沈砚却觉得它的脸正一点点朝着自己手里的红纸凑近。

他心里一凛,把红纸按进掌心,转身冲七叔公道:“拿剪刀、针线、三炷香,快。”

“你要做什么?”七叔公问。

“先把线看清楚。”沈砚把黑布包丢到供桌上,“周长贵不是自己来借的,有人替他立了押。现在他人不见了,债线还在,线头要么在他身上,要么在那个给他借命的人身上。”

七叔公咬着牙,转身进里屋。片刻后,他拿出一把旧剪刀,剪刀口缺了个豁,还是祖父常用的那把。又取来三炷香,香身粗短,香头却发黑。

沈砚把香插在门内地砖缝里,拿火柴点燃。烟刚起,便歪歪斜斜往门外飘,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拽着往巷子深处走。

他顺着香烟看去,眼神骤然一沉。

门外泥地上,原本没有影子的女人脚边,慢慢浮出一条极淡的黑线。那线从她脚踝钻出,越过门槛,缠上了黑布包里的死人手,再顺着那根红绳一路往巷子深处拖去。线不粗,却绷得极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发丝。

“果然。”沈砚喃喃。

那女人听见这句,猛地抬头:“什么果然?”

“你不是来还命的。”沈砚看着她,“你是来送线的。”

女人愣住,脸上一瞬间血色全无。

七叔公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发出一声很轻的叹,像认命,又像心虚。

沈砚没空追问,抬起剪刀,顺着那条黑线比了一下。线头在女人脚踝,线尾却扎进死人手腕里的红绳,真正拴着的不是尸身,而是借命契上那只看不见的手。只要剪断,周长贵可能立刻断气。可不断,今夜子时一到,线会反咬,先吞女人,再拖着周长贵一起下去。

“沈家人,救救我……”女人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在门外泥水里。

沈砚没有立刻动。

他看见她脚下那块空掉的影子边缘,正有细小的黑点往外爬,像纸被虫蛀过。那不是单纯失影,是命空已经开始扩大。再拖下去,她会先忘了自己,接着连名字都保不住。

“你叫什么?”沈砚忽然问。

女人怔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叫孙桂枝。”

沈砚点了点头,把这名字记在心里。他蹲下去,指尖在香灰里蘸了蘸,在门槛内侧写下一个小小的“还”字。字落成的瞬间,门外那条黑线猛地一绷,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雨里的巷口也跟着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远,却冷得像从井底浮上来。

七叔公脸色一变:“来了。”

沈砚抬头,就见巷口那辆板车终于露了出来。

车上坐着个穿灰大衣的人,戴黑手套,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撑着一把旧油纸伞,伞面却是朝下扣着的,像是专门拿来遮住什么不该见光的东西。板车停在沈家门外三丈远的地方,车轮不再响,连雨声都像被隔开了一截。

那人抬起头,隔着雨雾看向院门,声音不高,却稳稳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七天到了,谁替他还?”

女人猛地一颤,整个人伏到地上。沈砚手里的红纸也在这时微微发热,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纸背摸过来,慢慢按住他的掌心。

他没有接话,只将红纸翻回正面,借着烛火把那行字看了第二遍。

七日命债,今夜未还。

这不是催债,是点名。

沈砚抬眼时,板车上的灰大衣已经不见了人影,只剩一把黑伞倒扣在车板上,伞骨一根根张开,像一只刚刚睁眼的骨鸟。伞下压着一双鞋,鞋尖对准沈家门口,鞋底沾着新鲜的河泥。

七叔公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那不是活人的鞋。”

沈砚把剪刀塞进袖里,低头看向自己脚边。刚才写下的那个“还”字,墨痕已经被雨气浸得发散,像一只慢慢张开的眼。

他知道今晚真正的门,还没开始开。

而祖父棺前那点不肯散的纸灰味,此刻正顺着风,一丝一丝往院门外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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