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轻响,不像敲门,倒像有人隔着一层湿泥,把指节一下一下按在门槛下方。
咚。咚。咚。
沈砚浑身一紧,先看向院门,又低头看向脚边。
门外黑得像泼了墨,雨丝斜着砸下来,院里灵棚下却忽然静了一瞬,连塑料棚顶的雨声都像被什么压住了。那三声响过后,门缝下的水线猛地往后一缩,像一条受惊的蛇。
女人死死攥着沈砚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她脸色白得吓人,唇上全无血色,喉咙里挤出一点断碎的气音:“他来了……他来收了……”
“谁?”沈砚盯着门外。
回答他的不是人声,而是一阵板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吱嘎声,慢得要命,偏偏每一声都刮在耳膜上。门外那条窄巷本就阴,眼下更像被雾糊住了,连路灯都照不透。
七叔公突然往前一步,抬手把门后那把旧门闩往里一扣,厉声道:“别应门,别开口,谁叫都别答!”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声女人的轻笑。
那笑声隔着门板,贴着骨头往里钻,像是有谁在用一把细锉刀慢慢磨沈砚的后颈。
“沈家的门,今晚不开给我,难道要留给棺里的那位?”
沈砚心头一跳。
棺里的那位。
祖父沈守良的棺材就停在正屋中间,黑漆棺盖只合了一半,头前供桌上的白烛还剩一根,火苗青得发薄。那笑声一落,棺材里竟真的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
院里几个守灵的亲戚本来就睡得沉,这一下被惊得纷纷抬头,却都像没听清似的,只皱着眉继续发怔。
沈砚心口发冷,忽然明白过来,门外那人不是冲女人来的,是冲棺材来的。
他没松开黑布包,反手将它抱紧,压低声音问女人:“周长贵到底把什么带回来了?”
女人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往下流,却不是委屈,是被吓狠了之后止不住的发冷:“我不知道……他说河里那张红纸不能碰,碰了就得欠债。可他昨晚回来的时候,裤脚全是泥,泥里夹着……夹着白纸屑。他说那人让他去找你们沈家,说只有沈家肯收。”
“收什么?”
女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收脚印。”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那板车声没了,笑声也没了,连风雨都像被人掐断一截。沈砚正要侧耳去听,院门底下却缓缓往里渗进一团更深的黑。
黑不是影子,是泥。
湿漉漉的、发腥的、从门缝底下慢慢拱进来的黑泥,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像有什么人正贴着地面爬。
七叔公骂了一句脏话,伸手从供桌下摸出一把草木灰,扬手往门口撒去。灰落下去的一瞬,那团黑泥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着。
沈砚没看门,反而一步转回棺前。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他看棺材底下。祖父的棺停得端正,四个棺脚却有一处潮得发亮,像刚刚被什么人从底下擦过。
他蹲下身,手指才碰到棺沿,就摸到一层细碎的湿土。
不是院里的泥,也不是雨水打进来的灰,是墓土。
沈砚顺着那点土痕慢慢往下看,呼吸不由得一停。
棺前的青石板上,有一只脚印。
脚印很浅,像湿鞋踩过后没站稳就退开了半寸。鞋底纹路不清,却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脚,脚尖朝里,正对着祖父的棺。
灵棚里没有别的湿脚印,只有这一只,孤零零地落在棺前,像是有人刚刚从棺里出来,又站在这里看了棺中人一眼。
沈砚头皮一下子炸开。
“七叔公。”他声音发紧,“今晚进院的人,除了我们,还有谁来过?”
七叔公看见那脚印,脸色瞬间变得死灰,烟袋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上都没捡。
“没有。”他喉咙发哑,“我一直守着,没人来过。”
“那这脚印怎么来的?”
七叔公嘴唇抖了两下,忽然像被抽干了胆子,压着声音说:“有些脚印,不是人踩出来的,是债踩出来的。”
沈砚心里发沉,正要再问,门外的女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捂着脚踝,整个人猛地往后缩,像脚底下被烫了一下。沈砚回头,看见她脚下的地上竟也冒出一个极浅的印子,只是那不是脚印,而像一只手掌压在泥里,五指朝外,指缝间全是黑水。
“他抓住我了!”女人哭喊着,“长贵把我卖给他了!”
“谁?”沈砚厉声问。
门外终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得发沉,像从水底捞上来的。
“周长贵欠了七天,我来讨第八天。”
这声音一出,女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沈砚看着门缝下那道黑泥渐渐爬成细线,线头一抖,竟朝着棺材方向缓缓伸去。
棺前那只脚印,也在这时慢慢变深了。
沈砚心里一凉,立刻意识到,门外那东西不是要进院,是要借着棺前的脚印,找到棺里的人。
祖父死了,棺却还没封死。
这不是来讨周长贵的,是来找沈守良的。
他猛地直起身,抄起供桌上的一把烧纸灰,朝棺前脚印狠狠撒下去。纸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嘶响,像水泼进热锅。那只脚印被盖住一半,黑泥却从灰底下慢慢往外拱,竟像还在呼吸。
灵棚里忽然吹过一阵阴风。
白烛灭了。
整座院子只剩门外一点浑浊的暗光,和棺旁那只红衣无脸纸人的轮廓。纸人原本是正对着门口,这会儿却一点一点转过来,脸朝向棺材,纸扎的袖口轻轻抖动,像在给谁让路。
沈砚听见棺里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叹气,也不是指甲扣木板,而像是有人在里头用指关节,极轻极慢地敲了一下棺盖。
咚。
整个院子的人都僵住了。
七叔公嘴唇哆嗦着,突然扑上来按住沈砚,声音几乎破了:“别再碰棺了!你爷爷走之前交代过,棺前要是见了脚印,谁都不能看第二眼!”
“为什么?”
七叔公眼神发直,像想起什么极其不愿说的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因为那不是来的人走过的路,是给死人回头的路。”
门外那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隔着木门,一字一顿地笑。
“沈守良,你欠的不是纸,是命。”
沈砚猛地抬头。
就在这一瞬,棺前那只脚印里,竟慢慢浮出一点新的轮廓。不是鞋底,不是泥,而像一枚被压进石板里的旧字,正一点点显出来。
他看清那字的第一笔,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那是个“借”。
而在“借”字旁边,还有一个更浅、更旧的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半边骨架。
像是祖父生前,曾在这棺前,亲手踩下去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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