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帝·秦始皇(第三回)父归子留
诗云:
烽火连年锁赵疆,羁臣一念赴咸阳。
千金买得脱身路,留却孤雏对冷霜。
乱世从来无骨肉,权谋终究负寻常。
他年扫尽邯郸恨,始见龙威出八荒。
秦昭王五十年,秋。
关中秋风肃杀,边关狼烟再起。秦赵两国积怨已久,数年对峙僵持后,秦国大军骤然发难,猛攻赵国重镇邯郸,兵临城下,围堵不休。昔日尚且勉强维系的邦交颜面,彻底被战火撕碎,邯郸城瞬间沦为危城,满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战火燃起,最遭殃的便是滞留赵国的秦国人,而寄人篱下数年的秦质子嬴异人一家,首当其冲。
此前吕不韦咸阳游说成功,嬴异人早已得玉符认证,坐稳秦国嫡嗣之名。此事虽隐秘,却终究随风传入赵国朝堂。赵王本就对嬴异人心存芥蒂,碍于邦交体面隐忍不发,如今秦赵开战,血海深仇当前,赵王勃然大怒,拍案怒斥:“嬴异人身在吾地,身受赵国供养,暗中却私通秦廷,谋取储位,心怀叵测,狼子野心!”
盛怒之下,赵王当即下旨,派人围困异人居所,欲将这秦人质子阖家诛杀,以泄国恨、以儆效尤。
凶讯连夜传到陋室,嬴异人听闻消息,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冰凉。数年隐忍蛰伏,步步小心,熬过无数冷眼磋磨,眼看归国在即,如今竟要身死乱世、埋骨他乡。
危急关头,吕不韦连夜登门,神色凝重,再无半分从容闲适。他奔走半生,倾尽千金布局这桩“奇货”,绝不能让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昏暗陋室之中,两人相对而立,窗外风声呼啸,夹杂着城外兵马调动的轰鸣,声声催命。
嬴异人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慌乱与绝望:“吕公,赵王要杀我阖家!如今宅院被围,四面皆是赵兵,我一家老小,怕是插翅难飞,今日必死无疑了!”
吕不韦眉头紧锁,沉声道:“事已危急,多说无益!赵王怒火滔天,杀机已决,片刻之后便有甲士上门,再不走,我们尽数丧命于此!”
“可我妻儿尚在房中!”嬴异人猛地转头,看向内室,眼中满是挣扎痛楚,“我若走,赵姬与政儿性命难保;我若留,全家皆是死路!”
他望着屋内灯下相依的母子,心如刀割。赵姬数年随他受苦,从未享过半分荣华,幼子嬴政尚在垂髫稚龄,懵懂无辜,却要随他承受乱世劫难。为人夫、为人父,眼睁睁看着亲人身陷绝境,自己却无力保全,何其屈辱,何其悲凉。
吕不韦咬牙上前,攥住异人的手臂,语气决绝:“公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乱世求生,别无选择!你如今是秦国嫡嗣,是未来大秦储君,只要你能活着归秦,他日手握权柄,便可挥师救妻儿、定山河!今日若贪恋温情、束手待死,不仅你身死名灭,夫人与公子,依旧难逃一死,所有布局尽数成空!”
字字冰冷,却句句都是乱世真话。
嬴异人浑身颤抖,眼眶赤红,望着内室的方向,终究是被逼到绝境,万般无奈。他知晓吕不韦所言不假,此刻取舍,不是无情,是唯一的生路。
吕不韦不再迟疑,即刻取出身边仅剩的重金珠宝,尽数揣在怀中。这些年散尽千金博弈天下,此刻仅剩的财宝,便是最后的脱身筹码。他早已摸清邯郸城防漏洞,连夜联络守城小吏,以千金重利贿赂,买通城门一条逃生密道。
夜色沉沉,杀机四伏。吕不韦低声催促:“时辰到了,再迟便来不及了!”
嬴异人脚步沉重,终究不敢与妻儿当面辞别。他怕自己一开口,便再无脱身的勇气,怕不舍的温情,断送数年隐忍与滔天机遇。他只能狠狠咬牙,转身随吕不韦悄然潜出宅院,趁着夜色掩护,一路狂奔,奔赴城门。
守城官吏收了重金,果然佯装不知,悄悄打开侧门,放两人连夜出城。一路风尘仓皇,不敢有半分停留,一路向西奔逃,越过战火封锁,终于踏入秦国边境,堪堪捡回两条性命。
父归秦国,前路乍亮;子留邯郸,坠入深渊。
赵姬带着年幼的嬴政,一夜之间,彻底沦为弃子。
夜深风紧,赵姬抱着熟睡的嬴政,久久不见丈夫归来,院中寂静得可怕,连往日零星的脚步声都彻底消失。她心中骤然生出浓烈的不安,连忙出门张望,庭院空空如也,房门大开,却再无嬴异人的身影。
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丈夫走了,抛下了她,抛下了年幼的孩子,独自奔赴秦国,奔赴那唾手可得的储君之位、万丈荣华。
夜风穿堂而过,刺骨寒凉,吹得孤灯摇曳不定。赵姬立在空荡荡的院中,浑身冰冷,手脚发麻,一时间不知是悲是怒,是慌是痛。她熬过数年清贫冷眼,扛过无数刁难羞辱,凭着一丝念想苦苦坚守,到头来,终究是被乱世与权谋无情舍弃。
不多时,屋外传来阵阵甲叶摩擦之声,赵兵举着火把,团团围困整座小院,火光灼灼,映得院墙内外亮如白昼,也照彻了绝境的寒凉。
带队的赵吏面色冰冷,踏入院中,厉声呵斥:“秦贼异人私逃归国!赵王有令,拘其家眷,听候发落!”
赵姬紧紧将怀中的嬴政搂入怀里,用单薄的脊背挡住漫天兵戈,身子微微颤抖,却死死不肯低头。她看着围满院落的赵兵,看着寒光闪闪的兵刃,眼底盛满绝望,却依旧护紧怀中幼子。
年幼的嬴政被喧哗声惊醒,睁开懵懂的双眼,看着四周火光狰狞、兵士凶狠,看着母亲苍白紧绷的面容,没有哭闹,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攥紧母亲的衣襟,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母亲,沉静得不像个孩童。
赵姬低头,看着怀中乖巧异常的孩儿,心底五味杂陈,酸涩、委屈、恐惧、愤恨尽数翻涌。她低声呢喃,似是对孩儿安慰,又似自我支撑:“政儿别怕,娘亲在,娘亲定然护你周全。”
可她心中清楚,从今往后,他们母子再无任何依仗。夫已远走,秦赵死战,赵王恨意滔天,他们是敌国质子的遗眷,是无人过问的弃子,性命悬于一线,朝夕难保。
果然,没过多久,赵王得知异人逃脱,震怒不已,迁怒于留守的妻儿,数次欲下旨诛杀二人,以泄心头之恨。幸而左右大臣劝阻,言说嬴政年幼,不过一介稚子,杀之无益,反倒徒增秦赵血仇,落得不义之名,赵王这才暂且按下杀心。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赵王下命,将赵姬与嬴政严加看管,软禁于偏僻陋室之中,派人日夜监视,不得随意出入,断其钱粮,薄其供给。昔日尚且有几分勉强的安稳,彻底荡然无存。
往后岁月,邯郸城的冷眼变成了刻意的折辱,邻里的疏远变成了官方的监视。母子二人被困一方小小囚室,日日面对冰冷的墙壁、严苛的守卫,吃的是粗粝难咽的饭食,住的是破败阴冷的房屋,一言一行皆被窥探,一举一动皆受限制。
无数个漫长黑夜,赵姬抱着嬴政枯坐孤灯之下,满心凄苦。她怨异人无情,乱世浮沉,夫妻情分、父子天性,终究抵不过权势前程;她恨世道不公,无辜稚子,未曾沾染半分权谋,却要承受无尽囚禁与屈辱。
可每当看向怀中沉静隐忍的孩儿,她又只能咬牙强忍所有悲苦。她是嬴政唯一的依靠,若她倒下,这孩子便真的孤立无援、死无葬身之地。
而年幼的嬴政,在这场无情的舍弃与囚禁中,悄然褪去了孩童的天真烂漫。他亲眼目睹父亲弃子逃生,亲眼见证乱世权谋的冰冷残酷,亲身承受无尽监视、冷眼与磋磨。别人的童年是亲情相伴、无忧嬉戏,他的童年是囚禁、猜忌、恐惧与隐忍。
小小的孩童,早早看懂了人心凉薄、世道凶险。他不再嬉笑,不再言语,常常独自静坐窗前,透过破损的窗纸,望向邯郸灰暗的天空,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冷寂与倔强。
无人知晓,这座囚禁稚子的邯郸陋室,正在一点点淬炼出一副绝世铁骨。今日所受的所有抛弃、屈辱、禁锢,都将化作他日横扫六国、一统山河的万丈锋芒。
咸阳城,嬴异人踏上故土,身居嫡嗣,前路坦荡,步步趋近权力巅峰;邯郸城,稚子随母囚居陋室,身陷绝境,日日隐忍蛰伏静待天时。
一归一留,一荣一枯,父子殊途,命运分野,千古帝业的伏笔,就此深深埋下。
正是:
一夕脱身归帝阙,半生囚困在邯郸。
须知万代君临气,皆自孤寒绝境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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