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薄晖，丛林晦暗，深沉的暗夜里，迷失在缅北丛林的中国远征军女兵林芳迷迷糊糊走进了一个奇异的梦境。在梦中，林芳仿佛长了翅膀，穿越青山绿水，回到了家乡昆明城。见到母亲的渴望驱使她一溜烟跑到翠湖东岸的柳树林间，身着蓝衣素服的母亲正立在柳树下对她翘首以盼。
母亲望见她时大声喝问：“芳芳，你舍下姐妹们独自一人逃回昆明翠湖边来，你算不算逃兵？”林芳答非所问：“娘，我想你，只想回家看看你。姐妹们都在大青树下熟睡呢，我回家看看娘很快就回缅北丛林。娘啊，女儿不是逃兵，我们现在集合了五姐妹！”
“芳儿，你别骗娘，娘听说缅北丛林距离昆明城几千公里，你不能逃回来的,”母亲挺立柳林间，昂首西望，指着林芳傲气地说，“回去吧，芳儿，别离开你的姐妹！”
“女儿真不是逃兵，女儿与四个姐妹团结一心同日本鬼子进行战斗！”
林芳昂首而望，但见翠湖边的林荫大道上一道白光闪过，母亲腾身而起脚踏一道白光，渐渐消失在了蔚蓝的夜空中，仿佛化成了西边天幕下一颗闪亮的星星。
“娘、娘，你在哪里?”
林芳恍然间望断了母亲的身影，怅惘之际发出两声惊叫震荡她的神经，令她猛然苏醒过来。即刻明白自己身陷缅北丛林里，与四个失散在缅北丛林的姐妹正在绿色魔窟般的迷魂山林里披荆斩棘，寻路回归祖国。深邃的夜空中，下弦月如一弯勾镰，照得林间幽暗微明，蔚蓝天幕下那几颗闪烁的星星令人萌生无限遐思，她依稀觉得母亲正在期盼她和姐妹回归家乡，她感觉天宇里闪烁的星星就是亲人们深切期盼的眼睛。
“护士长，你醒了，你做噩梦了呀，”王秀君轻声问，“林姐姐的惊叫声非常凄切，你是梦见了牺牲在山林里的战友了吧？”
林芳背依一棵大楠树坐着，南京姑娘王秀君斜倚在她的左侧，憋细嗓子问话。她不想惊醒树下歪歪斜斜的三个姐妹。这个南京姑娘是师部的文工团员，人长得漂亮，性格活泼开朗。那三个姐妹是浙江姑娘张莎、四川姑娘杨丽娅和上海姑娘陈燕梅。
突破昔抹公路后遭到日军重兵伏击，全师损失惨重，师部医院林芳护士长和卫生兵杨丽娅在突围时与大部队走散了。三天后，在丛林里遇上了王秀君、陈燕梅和张莎。
二十三岁的云南姑娘林芳是护士长，少尉军衔，成熟干练。她是大姐姐，自然成了五个女兵的领头人和主心骨，师直政治部干事张莎中尉也甘愿听从林芳护士长指挥。
“秀君，我吵醒你了啊。是的，我做梦了，但不是噩梦，是个美梦,”林芳揉一揉眼睛，悄声说，“我在梦中回到了昆明，在翠湖边见到了我的母亲。可是只讲了两句话，母亲就化作一道白光消逝在了滇池上空的夜色里。我很是悲伤，昂首大声呼唤母亲，可是母亲再也没有答理我。我在想，母亲是不是生病了呀，母亲今年快满五十岁了！”
“林芳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是太想母亲了吧？”四川成都姑娘杨丽娅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她未满二十岁，年龄最小，是个活泼可爱、温柔多情的女孩，有几分美丽又有几分娇气，“昆明城的大滇池西边正是缅北丛林呐。姐姐们，抬头望望天空，楠木树上面东边的星星多像妈妈们眨巴眨巴的眼睛，妈妈也在思念女儿啊！”
“我看见了，最亮的那颗星是我娘的眼睛,”陈燕梅昂面透过树梢望着星空，激动地说，“我娘眼力好，腿脚可不灵便，我娘肯定在想，女儿如果在家里，可以陪她去逛逛南京路！”她是上海姑娘，师部翻译，戴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惹人怜爱。
“活着的人还不是天上的星星，护士长做梦见到母亲，梦是反梦，说明林妈妈的身体很好,”浙江姑娘张莎望着夜空，若有所思地说。因为是师直政治部中尉干事，平时没少摆官架子，而身陷缅北丛林，女兵们同是患难姐妹，她也变得和气可亲了，“本姑娘相信好人死后真的会化作天上的星星，我们浙江金华人更相信将军大人物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姐妹们，别难过了。冲过日军的封锁线，我们虽然被打散了，但现在我们五姐妹又聚在了一起，我们很幸运。可是不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哪里，我们该怎么办呀？林芳护士长，你是我们的大姐，你带我们走吧。云南人认得山林里的路，知道怎样走吧？”王秀君认真地说，“我们在缅北的丛林里，戴师长曾叮嘱过我们，进入丛林后就向着东边走，东方就是我们的家乡！”
“走出丛林，就能看见祖国的河山了。”陈燕梅有气无力地说。身为上海人，从小见识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对这深山密林觉得既新鲜又恐慌，也很敏感，“护士长，此处不宜久留，也许日本兵正睁大眼睛在搜寻我们呢！”
杨丽娅醒了过来向林芳靠拢，禁不住打个长长的哈欠,才说：“我们歇息了多大一会儿呀，是该上路了。前方纵是千难万险，我们也要闯过去。我好想在屋头里躺在妈妈怀里睡大觉，那才安逸。深更半夜的往哪里走唦？”
“哎，丽娅，我的小老妹，不满二十岁就成了远征军女战士，是幸福还是可怜呢？小美人丽娅被丛林折磨成这个样子，真的太可怜了！”
张莎有些伤感。她的记忆里，杨丽娅是个扎着两根马尾辫的天真烂漫的成都小姑娘，本不该来缅北遭罪，她的军衣行路时被荆棘钩破了两道口子，裤腿上也沾了许多泥浆，红润的脸颊也被枝条划了几道细痕，但还是掩饰不住她的青春靓丽。
“林芳姐，我们几个女兵会不会饿死在缅北的深山老林里面啊？”
陈燕梅感觉前途渺茫，丛林里她们似乎无路可走，迷失在缅北深山老林里让食人蚂蚁啃光血肉比古时候凌迟处死还要痛苦万分，她害怕疼痛，也不想凄凄惨惨地死在丛林里。
张莎醒来站在楠树旁，狠狠地瞅了陈燕梅几眼，但夜色掩藏了她那略带轻蔑的白眼神。
“燕梅，你真怕死呀？千万别给中国远征女兵丢脸。假若你被小鬼子活捉送去慰安所，为了活命，你会拼死一搏，还是甘愿每天让十来个日军兽兵折磨而苟延残喘呢？”
陈燕梅被张莎呛得哑口无言，尴尬难堪在夜色里也掩藏不住，王秀君体谅文弱的上海姑娘陈燕梅，严厉批评张莎：“张莎中尉，请别盛气凌人，燕梅只是个二十岁的上海姑娘，在家里可是爹娘的掌中宝贝。若不是响应国民政府征召入伍，她还在学校里读书，回家还可向母亲撒娇，何必伤害自己姐妹呢？”
“嗬，戏子王秀君，你应该明白自己在同谁说话，我可是你的长官！”张莎有恃无恐地说,王秀君不甘示弱，但不能锋芒毕露，谦和地说：“张中尉，你是我们几个女兵当中唯一的中尉长官，但我们现在是患难姐妹。林芳护士长是云南人，略知迷失在山林里的求生之道。燕梅是我们的患难姐妹，为了走出丛林，我们必须善待燕梅！”
“好啦，张莎、秀君，别再顶嘴。我们都是远征军战士，丛林挡不住我们的脚步，战士手中有枪，若是碰上日本鬼子，我们还要继续战斗。”林芳站起身背好***，耐心安慰女兵，“姐妹们仔细听，远处早没有了枪炮声，我们走进缅北丛林已是第三天，现在各自都还有点口粮，挨饿的日子正在等待我们，但我们必须战斗下去，妈妈等着我们回家哪！”
“我打头领路，浙江人胆子大，走遍天下都不怕，还怕什么区区缅北丛林。”张莎挎上枪走在前面，愤愤不平地说，“我向大家说个明白，缅北丛林里有克钦部落、有掸族人，但没有野人。所谓的野人山是个宽泛的名称，它的地理名称应该叫枯门岭，还包括克钦山区、胡康河谷，我们往东行，离枯门岭很远很远，我们不必害怕所谓的野人。日本鬼子切断了我们回国的通道滇缅公路，可缅北丛林里到处有我们前进的山路,女兵必须有胜利的信心。”
杨丽娅受到张莎的鼓舞，鼓足勇气跟着她走了十几步。朦胧夜色中难于辨识林地高低，她很快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说：“护士长，我们好像迷路了。夜色越来越暗，树林越来越黑，我看不清前方成堆成排的到底是妖魔鬼怪，还是日本鬼子呐？”
“丛林里本来就没有路，路靠我们走出来。”林芳走向前，靠近杨丽娅，轻声安慰道，大声说，“丽娅，跟紧我的脚步，我们云南人从小就熟悉山林。张莎，你是浙江金华人，金华天宽地平，路好走，你胆大心细，你押后。王秀君照顾好陈燕梅，她眼睛不好。别怕，天上有北斗星指路，我们的祖国在丛林的东边，向着东方前进，我们就能回家！”
“林芳姐，我不怕走山路。”陈燕梅走路跌跌撞撞，但还是表现得很顽强，“女兵战死沙场，死得其所。日本鬼子想活捉女兵，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燕梅有骨气，好样的女兵。”王秀君夸赞道，“姐妹们，自从在朗科我们与大部队走散后，虽然经历了三天的摸爬滚打，显得疲惫不堪，而我们才真正走进了缅北丛林。丛林无边无际，但却是我们回归祖国的唯一道路。向着东方穿越丛林，到达滇西边城腾冲，就是我们的胜利。王秀君作过功课，大致了解滇西边境的基本信息。她们与大部队失散后，在缅北丛林里经过三天的艰苦行军，已然狼狈不堪。但汗水和血渍并不能掩藏她们风华正茂的年龄和少女的青春美丽，而使她们的刚毅气质更加光彩照人。然而，她们的美丽和光彩，此时完全被黑沉沉的夜色淹没了。幽幽的月光照不亮苍黯的原始密林，阴森恐怖的茫茫林海深处不时传来猿猴的尖啼和虎狼的长啸。
女兵们嘴上说着什么都不怕，对走出丛林信心十足，而暗地里人人心惊胆战，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令她们惊慌失措。而回归祖国的坚定信念是支撑她们披荆斩棘的强大动力。
“林芳姐，我要……”女兵们默默地走了一程，杨丽娅突然闹嚷起来，“等等我，我想撒尿。天太黑，护士长，你有手电筒，给我照照路！”林芳护士长是少尉，在野战医院配发了军用手电，杨丽娅是刚入伍的卫生兵，当然没有配发手电筒的资格。
林芳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杨丽娅说：“你怕啥嘛，在这深山老林里，我们都是女兵，你爱怎么撒就怎么撒，可是要小心啊，别让旱蚂蟥叮了你，人长得漂亮，皮肤白嫩，小蚂蟥争着咬呢，别走远，我们等你！”她没有打开手电筒，光亮招惹怪物，人人倍加小心。
张莎讥笑道：“哎唷，丽娅的手臂有多白，萝卜白，还是像雪花一样白？”笑声里带着羡慕与惭愧，她因性格刚直，爱打官腔，声嗓浑厚而被女兵们私下里称作男人婆。陈燕梅站在潮湿的地面上，经夜风吹拂，身子轻轻颤抖，埋怨道：“姐妹们，别苦中寻乐啦，看你们把丽娅说害羞了，她尿不出来了吧？”
“都是女人的场合，我怕什么羞嘞，四川姑娘才不怕别人说啥啊，想看白胳膊啊，张莎姐尽管看噻，不过，还是小声点好，若果招来小鬼子，那才真恶心嘞！”
“咦！”
“嘁！”
杨丽娅提及日本鬼子，女兵们立刻噤若寒蝉，悄然发出一阵嘘声。寂静的夜色深处，忽然传来几下窸窣声，好像是折断干树枝的声响。
王秀君警觉起来，把姐妹们拢在一起悄声说：“有情况，到底是野兽还是日本鬼子不可知，姐妹当心，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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