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杰向女兵们陈述了自己所掌握的战场实情,缅北毗邻滇西边境,克钦邦、掸邦部落相对要开化一些,有的部落村寨还有安家落户的华人华侨。问题是滇西边境一线已被日军占领,我们回国的路线经过四次更改,如果走南坎八莫,三五天我们就能回到瑞丽盈江,而我们现在只能在缅北丛林里朝着东北方向前行走,距离滇西边境瑞丽越来越远,我们的行军方向是腾冲边境,如果日军攻占腾冲,我们只能继续往北,从泸水过怒江到大理,有可能会从炎热的夏季走到寒气逼人的秋天。
“女兵们,我们必须有长期在丛林里战斗的准备,在缅北丛林里我们还有可能碰到二百师失散的战友,我们必须有走出丛林的坚定信念!”
“上尉,可是我们不能像没头的苍蝇在山林里乱转啊,”杨丽娅与尹海春叽叽咕咕地耳语一阵,又是她提出了问题,“高大哥,侦察连长没带军用地图,心里一定有一张缅北到滇西的活地图吧,拜托你了,你一定要明确行军的方向,我不想困死在丛林里。”
“缅北丛林里万恶的日本鬼子,比毒蛇猛兽更凶残。”陈燕梅冷不丁地念叨一声。
高杰不想再把丛林凶险的话题继续下去,迅速转移了女兵们的注意力:“丽娅、燕梅放心,缅北丛林里小道千万条,总有一条是我们的归途。”他提枪在手,转眼对林芳又说,“林芳护士长,照应好姐妹们,我去四周察看一下,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等到与李婷和张莎会合了,我们再一起择路行军!”
林芳毕恭毕敬地站着回答:“上尉,女兵们一定服从命令,你请放心!”高杰走出不远,陈燕梅靠近林芳悄声说:“林芳姐,上尉很严肃哦,我有些害怕他,不是害怕长官那种害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
“燕梅,别多情,安定好自己的心,高大哥不简单,”林芳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上尉是长官,更是兄长,怕一点也应该,但更要尊敬,明白吗,燕梅!”
高杰细心地察看了地形回来,告诉女兵们在这片山林里休息是安全的,再走半里平地就要翻越北边的一座小山,再也不能回到白天见到的那条小河了,他要女兵们耐心地等待,一定要把李婷和张莎等回来。可是大家捱到天都快黑了,苦恼鸟毫无声息,还是没有李婷和张莎的半点音信,女兵们都焦急起来了,窃窃私语着李婷和张莎是不是牺牲了,还是无法脱身被冈山、渡边活捉带到日军慰安所去了。
“天快黑了,李婷和张莎姐是不是出事了呀?”杨丽娅等待焦急,但说话是婉约的。王秀君心情忧郁,直接向林芳说:“护士长,是不是派两个姐妹回去去找找张莎和李婷?”
尹海春摇晃着脑袋说:“哎,去哪里找呀,在这丛林里找人比大海捞针还难,上尉也不会同意!”高杰听到了杨丽娅、王秀君和尹海春的私语,大声说:“海春说得对,回去找人不现实,我们就在这里等,我相信李婷和张莎一定会平安归来,我们耐心等待苦怄鸟!”
天色愈来愈暗,但总算没有落雨,山林寂静得令人恐惧。高杰和女兵们都静静地坐着,每个人都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山林深处的声音。不知不觉中,东边天挂起了半轮明月,银灰色的月光把丛林照得若明若暗,但十几步开外的树林朦胧朦胧,又是黑森森的无边无际。
“月是故乡明,可这缅北的月儿也很亮堂,”王秀君感慨了一句,她想以月亮和故乡唤醒昏昏欲睡的女兵,“不过,林芳姐,我还是想看故乡的月亮,长沙上空的月光是温凉的,这山林里的月色有些冷漠。故乡的明月啊,此时你是多么的明亮,还记得唐代诗人白居易描写月亮的那句诗歌吧,不知何人初见月,今月何日初照人哪!”
高杰接着王秀君的话头,望着深沉的天宇说:“月是故乡明,它道出的是远在他乡的人们的心声。女兵们,我们进入缅北丛林已经是第五天了吧,等我们走到腾冲,登上高黎贡山顶,看到的月亮肯定是又圆又大分外亮堂,那才真是我们故乡的月亮!”
“我们与戴师长失散了,我们是赶不上大部队了,假若日本鬼子占领了滇西小城腾冲,我们该从哪里回国呢?”杨丽娅激动地吼叫了一声。林芳被杨丽娅的吼声吓了一跳,厉声批评杨丽娅:“丽娅,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处境,别惊乍乍地怪吼怪叫,当心林子里的豺狼听到你川妹子嗲嗲的女声。”
“女兵们,我们要小心,但也要放松一点,别太紧张。”高杰转身走近林芳和杨丽娅,轻声说,“护士长,碰到豺狼,我们手中有枪,山深夜黑,冈山少佐不会来。我有一种预想,张莎和李婷正在靠近我们,我对二百师政治部的上尉干事有信心。秀君,你意如何?”
“张干事接受过特殊训练,我相信她一定会寻踪而来。”王秀君起身抻个懒腰,慢条斯理地夸赞张莎,蓦然间立身静止谛听山林深处的声响,激动地说,“上尉,你仔细听,山林里好像有鸟叫声,只是不像苦恼鸟,倒像是布谷鸟的啼声。”
“嗯,我也感觉到了,可能李婷和张莎都不擅长模仿鸟声。”
高杰和女兵们立刻安静下来,聆听着夜色深处传来的声音。杜鹃鸟的啼声从夜幕深处悠悠飘来,带着淡淡的令人感动的忧伤,但此时的这种忧伤却带给女兵们一种无限的幸福,因为它并不是真正的杜鹃鸟叫,而是女子模仿的杜鹃鸟儿的啼鸣。
“布谷,布谷!”杜鹃鸟的啼声艾艾怨怨传来,像是李婷的声音,王秀君激动地回应了两声:“布谷,布谷!”高杰兴奋地说:“真是李婷的声音,我们的鸟儿归来了!”杜鹃鸟在山林深处真情地回应,缥缥缈缈,空灵动听:“布谷,布谷!”
“女兵们,我们的鸟儿在前方山岭下面的树林里,我们向山岭靠过去,”高杰冷静地听了一会,辨清了杜鹃鸟啼声的方向自信地说,“大家长气力了吧,我们走,赶到山下会合,李婷、张莎真会选地方,北边山岭远离了河流,我们要向吴玉海永诀了!”
宋贵生撤了岗,兴冲冲跑过来说:“别再叫唤啦,当心小鬼子听到鸟声!”
“布谷鸟儿说的是中国话,小鬼子们听不懂吧。”陈燕梅笑了笑说。
尹海春的话语说得十分有意思,也是道出了实情:“燕梅,别太大意,小鬼子识中国话的多得很呢,有的甚至可以说是中国通,满口流利的汉话。秀君说的故事我记忆犹新,她说秦始皇曾派三千童男童女前往东海寻找长生不老药,他们历经数十载也不知道长生不老药为何物,他们害怕回到咸阳被秦始皇斩首,传说他们东渡日本岛安家求生,日本人说他们是三个童男童女的后代,占领东三省是打回老家来了,这是历史真实还是荒唐故事有谁能说清楚。我还听说,日本国的国名,还是女皇武则天给取的,这也是历史事实吗?”
“海春,请别以讹传讹,日本人与中华民族毫无关系吧?”高杰示意女兵们加快步伐行军,严肃地说,“好啦,加快行军别再说话,从现在起怎样联络,听我的命令。”
高杰率领的女兵们穿越山林,顺利到达山岭下的矮树林,一路上他与李婷和张莎保持着联络——杜鹃鸟的叫声把李婷和张莎和女兵们联在了一起,也让他们明确了前行的方向。月光下的山林朦朦胧胧,但女兵们心里亮堂,山林里没有路高杰心里有路。
半个多时辰后,高杰带领女兵们与李婷、张莎在河岸边的矮树林里会合了。她们离别半天如隔三秋,女兵们相互拥抱着问候着,高兴地说着“我们的鸟儿终于归来啦”。当女兵们发现张莎没穿军外衣,又听李婷备细说了张莎利用军外衣诱骗冈山、渡边的计谋得逞后,她俩得以安然脱身,杨丽娅、陈燕梅和尹海春迅速脱下自己的军外衣要给张莎穿,并强行给张莎披上了三件军外衣。
“丽娅,收回你的外衣,包裹好你的白屁股,”尹海春从张莎身上取下杨丽娅的军外衣递给她,讥诮说,“你的屁股白,又嫩又香,蚂蟥最爱找你,撒泡尿就粘上了旱蚂蟥,那只是对你的一个警告。缅北丛林深似海,高上尉说我们恐怕需要从夏季走到秋天,经历蚂蟥、蚁虫、毒蛇叮咬的日子多得很,丽娅不可粗心大意。”
“好啦,我穿上外衣便是,海春别当着高长官、贵生哥的面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真不知羞红脸。”杨丽娅接过军外衣转身穿好。李婷扑哧笑一声说:“海春、燕梅各自穿好自己的大衣,依我看张莎的身体比你俩强壮,特工是接受过特别训练的坚强战士。”
“李婷说得对,我的身体很好,”张莎把军外衣还给陈燕梅和尹海春,语重心长地说,“谢谢三个妹妹的关心,瞧瞧嘛,我还有衬衣和背心足够啦,夜风暖和,我还出汗呐。走吧,我们得找个僻静的地方过夜。今天小鬼子没捞到好处,损兵折将该知道中国女兵不好惹,想抓中国女兵去做慰安妇,那简直是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姐妹们,我们还是要小心提防冈山和渡边,听说,黑风部队里有个捻珠班,平时化装成平民祸害百姓,”林芳严肃而认真地说,“今夜何处安身,听从高连长的指挥。”
相聚的欢畅非常短暂,寻找安身之地和考虑前途才是当夜最重要的事。张莎走近高杰报告:“上尉,张莎、李婷完成任务归队,时至深夜如何行军,请你下达命令。”
“张莎、李婷归队,接下来的任务是好好休息,”高杰威严地扫视女兵们,认真地说,“女兵们,护士长说得对,时刻不能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我们暂时摆脱了日本鬼子,但我们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养好精神,明天才好行军。李婷胆大押尾,我在前面带路,大家按次序跟我走不要岔队。小鬼子的耳朵比狼狗耳朵还要尖,山林里不得高声说话。宋贵生照顾好杨丽娅,她最小需要照顾!”
“上尉,我能行,我也是远征军战士,我不需要照顾。”杨丽娅自信地说,王秀君接言:“丽娅,服从命令,高大哥爱护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秀君,忍忍口,别叫丽娅又咒你了,”林芳严肃而调侃地说,“高连长为我们操碎心了,不要再给他无端找麻烦。”
“出发,这次我带路,丛林里多有细叶大榕树,找到一棵为我们遮风挡雨!”高杰提到的细叶榕树在缅北丛林里较为常见,细叶榕也称为绞杀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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