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个小时后,高杰如愿以偿在一个缓坡下找到一株巨型细叶榕,屹立榕树下啧啧赞叹,女兵们仰视遮天蔽日的大榕树,笑闹与落泪共生,欢呼终于找到了平安过夜的栖身之所。
缅北丛林里的细叶榕以强悍的体魄与聪明才智努力成为森林中的强者,枝繁叶茂,为丛林动物提供生命之所。聪明的细叶榕将美味的果实落在遮挡较少的粗壮寄生大树身上,种子只需要一点阳光几滴雨露就过着有吃有住的日子。
寄生种子发芽后不是向上生长,而是向下生出细如麻线的须根,吸收空气中的水汽和养分,悬垂而下,直到扎根入土,然后变粗长成一根根树干,侧根便会顺势包围寄生树,从地下、地面及树冠展开全方位进攻,寄主树干不能向外生长,树叶也得不到阳光,逐渐枯萎、死亡并腐烂,细叶榕继续生长成为参天大树。它是名副其实的智慧竞争者,温柔的杀手,因此被称为绞杀榕。绞杀榕在漫漫岁月里逐渐分枝生长,多树干相互扶持陪衬,又会形成一个庞大的群体,人们称它为独树成林。
靠近克钦部落、掸族部落或其他部族村寨的独树成林,还被部族百姓视为神树,也是神灵和祖先共居的场所,它寄托着部族百姓对神灵的崇拜和对祖先的哀思,更是部族百姓信仰的灵魂之所。当然,在远离部族村寨的丛林里,绞杀榕只是一棵天然形成的庞大树木。
高杰最想找到的就是天然细叶榕群落。他理所当然地还是领路人,杨丽娅走在队伍中间,婉拒了宋贵生的特别照顾,宋贵生始终如一地走在最后眼看四路,耳听八方,这是他与高杰达成的契约。
女兵队伍披星戴月向东北方走了大约半里路,一株大榕树出现在高杰眼前。高杰欣喜若狂,奔到大榕树下大声说:“女兵们,今夜的宿营地找到了,大榕树就是我们临时的家!”
大榕树裸露的树根可为宿营者提供休闲座位,有三条凸起若木板的根块自然隔出两个三角形小单间。杨丽娅和尹海春欢呼着走进单间席地而坐,她俩把铺位号下了。宽宏的树冠和浓密的叶片遮蔽了星月光辉和夜露,自然造就了天设地就的休闲场所。
张莎走到大榕树下对树干上飘洒的紫红色细根特别感兴趣,她用自己的发辫与细根作比较,自言自语:“上尉,千绺细根像不像美女的秀发?”
“嗯,这就是细叶绞杀榕,紫红色须根可是绞杀利器,”高杰抬头望了一眼,兴味盎然地说,“大榕树的千丝万绺紫色须根的确像张莎的长发,所以它像个大美人!”
“上尉,我可是出名的男人婆,怎敢以美人相称?”张莎有些自惭形秽,高杰意识到问题,立刻转移了话茬,“张莎,姐妹们都渴了饿了,你招呼大家吃点干粮,不能喝生水,我去取水,吩咐宋贵生烧个火,王秀君值岗放哨。”
“上尉,女兵们很快就断粮了,今后恐怕只有摘山果采野菜充饥了,”张莎小心谨慎地说。高杰顿了片刻,审慎地说:“我清楚女兵们的处境,我们走一天算一天吧,想必老天爷不会断了我们的出路。张莎,休息吧,你也很累了。李婷在哪里,找找她。”
“中尉,保重!”
“保重,上尉!”
宿营非常顺利,女兵们各选铺位休息,篝火一直燃烧着驱蚊逐虫,也给女兵们心间带来无限温暖,大伙在温馨里沉沉睡去。高杰有意换岗让王秀君休息,王秀君坚持再值岗一个时辰,因而高杰也寻个位置依靠在树上睡着了,几天来的辛劳和操心令他身心俱疲。
酣睡中,高杰断断续续地做了好几个梦,忽而在炮火中射杀日军士兵,忽儿又在佛山街道上惩治恶少,忽而在树林看见了一只火红狐狸,忽而梦见曾听闻的虎门销烟冲天的汽雾,而他梦见的最悲壮惨烈的场景是阵地上一名山东汉子被炸起的弹片削去了他那颗闪动着乌光的头颅抛向空中,失去头颅的山东汉子依然挺立着,手指扣压机枪扳机射出最后一颗子弹,山东汉子才慢慢倒下……
忽然一阵尖厉的怪叫惊醒了高杰,他猛然跳起身来定神一看,是王秀君坐在大榕树下抱着脑袋尖叫,林芳护士长抱住王秀君在检查她的脖颈,原来她站岗时打盹,被幽灵一般的黑蝙蝠吸了血。王秀君得到护士长关照不再哭叫。
李婷匆忙从榕树背后奔来,拥住王秀君:“怎么了,秀君,你别吓唬李婷姐啊?”
“没有什么大事,蝙蝠吸了点血,死不了人,”林芳护士长查明了伤情,镇定地说,“我还有三片奎宁,先给秀君服用一片,伤口应该不会感染发炎!”
“秀君千万不能发烧,护士长要特别在心医治啊,”高杰从不发号施令,这次他的语气十分严厉,“现在是五更天,大家再睡一会儿,我值岗放哨,哨兵绝不允许打瞌睡!”
日复一日跋山涉水,女兵们不由得怨恨大地上怎会有那么多山和水,每天走的路也越来越短。今天能在大榕树下安身,是女兵们的福气。
李婷有个不好的毛病,就是睡熟了鼾声如雷,三天前在那座卧鹰岩下小憩,她打了个盹就发出强烈的呼噜声,吵得姐妹们不得安宁,她曾以为打呼噜是男人才有的毛病,但途中短暂的休息时,她没有发觉高连长和宋贵生有过呼噜声。
因而姐妹们聚在大榕树下争抢铺位时,她默默地离开大榕树下,往后走了二三十步,寻找背风的地方过夜,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她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山窝棚,她暗暗欣喜自己运气真好,在这深山老林里还能睡在山窝棚里过夜,她没有声张,提着***警惕地走进了窝棚。窝棚里昏天黑地,窝棚栅栏门半开着,她感觉窝棚里睡满了人。
窝棚里没有生火,凝视半晌,她才依稀看见唯有门后有一席空地,她不忍心惊扰人们,放轻脚步悄悄走进去,坐在门后不再出声。她猜想可能遇上了失散的战友,天明之后再见分晓。李婷实在是太疲倦,背靠圆木棚壁很快就入睡了,她已顾不得窝棚里睡着的人是敌是友,***抢在胸前,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坐着睡觉,她希望自己不要打呼噜。
天露曦光时,李婷惊醒过来,心中正纳闷睡着的人们为何仍毫无动静,忽然闻到一阵浓烈的臭味,握紧***凝神细看,才发现他们早已气绝,脸手浮肿,周身爬满了全身紫红、个头较大的蚂蚁,它们在啃食尸体,因是清晨看不到绿头苍蝇,但尸体上白色的成团蛆虫在与黄蚂蚁争食腐肉,臭味就是从腐败的尸体上散发出来的。难怪整夜没有半点动静,原来李婷在死人堆里安睡了半夜。
“天呐,我与死人共眠,自己也睡得死了一般,幸好没被吓死!”
李婷顿觉头皮发麻,一阵阵反胃,直想呕吐,提着***急忙逃到窝棚外,仰面对着苍翠的树林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好一阵才恢复了平静。意识清醒过来,她决定不作声张,以免吓坏了大榕下栖身的姐妹们。
尹海春、陈燕梅是最怕鬼魂的女孩,看他人娇弱的杨丽娅因为是卫生兵,曾上战场前线抢救伤员,见多了死人,她不惧怕死尸。
“我只能向高连长悄悄报告此事,确认死人身份,如果是牺牲的战友,务必好好掩埋战友的遗体,让他们入土为安!”
李婷打定主意,悄然返回大榕树下,轻声唤醒高杰,拼命摇头示意高杰不要惊动还在梦乡里的女兵们,捱近高杰的宋贵生苏醒过来,立刻明白高杰打的手势含义,有特殊事件发生需要秘密行动,这也是侦察兵的看家本领。
高杰和宋贵生蹑手蹑脚地离开大榕树,跟随李婷慢慢走到了山窝棚前。宋贵生快人快语,风趣地说:“李婷姐,昨夜你住山窝棚,没人怕你扯呼噜了啊!”
“一等兵宋贵生,换作是你,今早醒来见此情状,你恐怕爬都爬不到大榕树下,只有山东郓城来的拼命女郎才有这种胆量!”高杰严厉地说。
宋贵生很不服气地争辩道:“上尉,我可是你的勤务兵,把我说得胆小如鼠,恐怕侦察连长也不光彩吧?”高杰认真地说:“一等兵宋贵生,你是知道的,连级军官没有勤务兵,不要把勤务兵时刻挂在嘴边,侦察兵应该有胆量,你去清点一下究竟有几具尸体!”
“数就数,活人还怕什么死鬼!”
宋贵生把***背上肩头,壮着胆子走进窝棚,但闻他清点尸体的颤巍巍的声音:“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太阳穴发紧,压迫着血液聚向眉心头,颤抖的声音逐渐低迷下去。李婷自告奋勇地说:“上尉,还是我去看吧,贵生恐怕看不分明!”
李婷话音未落,宋贵生就跌跌撞撞地冲出窝棚,奔到窝棚侧畔的青草地里呕吐去了。高杰望着宋贵生狼狈的样子,讥笑道:“人人都可以款款嘴,死人面前说大话,半分钟就叫你丢人,这下子还像个侦察兵吗!”
“嗯哼,侦察兵不能是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上尉,看山东姑娘的!”
胆量有天生的成分,更是后天练就的。李婷只是二百师师部的译电员,看见伤兵和尸体的机会很少,其实她也害怕,所以她清晨醒来也不敢多看尸体几眼,但现在有高杰和宋贵生在场,无形中壮大了她的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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