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外的炭火早已熄灭，好像两天前这片森林里刚下了一场大雨，灰烬变成了灰色的泥团，这里是一片密林中极难得的一片开阔的草地和天空。每个窝棚之外，摆放着八九支***，两挺机枪搁在架放整齐的***之间。看样子每个窝棚住了一个班的士兵，几天前这里有整排的士兵搭建简陋的宿营，宿营前士兵们严格执行了军队内务条令。
李婷无法知道这块草地属于什么地域，只看到连排的三个窝棚几乎填满了这片草地和天空。她走遍了三个窝棚，窝棚里躺着的已经不是整体的个人，而是白骨和朽坏的尸体。她清点出共有二十七具完整的白骨和遗体。她忍着悲痛和惶恐，准确地清点出了白骨和遗体的数量，这真的需要强大胆量和勇气，也仰仗着高连长和宋贵生的阳气和鼓励。
“悲壮而惨烈，战士们不是被刀枪杀死，像是饿死还是被野果毒菌害死,真是可怜!”
李婷真不敢相信近乎整排的战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伸手去抓那些***，看上去就像刚刚放好的枪竟然锈在了一起。她跌坐草地，兀地又跳起来奔回她夜宿的那个窝棚，死命地摇撼门背后的那名战士,尖声呼唤战友,可是眼前的战友身体变得僵硬无比，她再也听不到战友的回音,她的战友早已经死亡,看样子战友的生命力非常顽强，遗体上半盖着一件雨衣，军装被树枝和荆棘撕出了好几道破缝,他的遗体上很少见黄蚂蚁，也没有蛆虫，他可能是最后一个睡下的中尉军官，可是他一睡不醒,与弟兄们长眠于丛林深处。
李婷感觉这完全是一场梦魇，咬了咬手指却感受了疼痛，明白这是事实并不是幻梦,她急忙奔出窝棚外立地远望山林，景色依旧苍茫，但她看不见了高杰和宋贵生，她却不敢呼喊他俩，她四肢痉挛抽搐轰然倒地，两眼爆张地瞪着透露一线阳光的蔚蓝天空，她感觉自己就要死去，胸口憋满气息无力吐纳,惶恐地想到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早晨升起的朝阳。
“老连长，那边树下还牺牲了一名战士！”
这是宋贵生真实的声音，随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急促地奔向李婷，高杰和宋贵生发现李婷倒地不起赶忙过来搀起了她，高杰轻声呼唤她：“李婷，醒醒，你怎么晕倒在地上？”
“上尉，我没事。”
李婷醒转过来，脸庞上面是高杰和宋贵生焦急的脸面，他俩就是她的天空。她两眼噙满泪水,庆幸自己还活着,也同时为死去的战友而伤心落泪。
“婷姐，你吓死我了！”宋贵生担心地说。
李婷揉一揉眼睛，倔强地说：“贵生兄弟，婷姐死不了，还活着,”喘口粗气，她接着说，“上尉，二十七具无言的尸首，看衣装脸样和装备那是我们二百师的弟兄！”
“嗯,都是二百师的战友,”高杰吸一下鼻息,接着认真地说,“可能是六百团失散的战士，昔抹公路突围时，六百团刘团长、五九九团柳树人团长、刘杰副团长、团参谋主任董干可能都牺牲了，两个团突围成功的弟兄闯进了缅北丛林这个吃人的绿色魔窟，今后我们可能会多次遭遇这样的情况。缺粮饥饿、疾病严重威胁我们的生命,野果、菌类都会有毒,辨不真切的坚决不能食用,生了病决不能一睡不醒！”
“婷姐，窝棚背后树林里还有一具尸首，牺牲的弟兄共有二十八人！”宋贵生轻声说,高杰眼看李婷逐渐恢复了气息,耐心询问:“李婷,可以走吗,我们必须离开窝棚。”
在高杰的鼓励下，李婷抖擞一下精神站起身来，冷静地说：“上尉，我觉得二十八位弟兄黯然死去，这片空地成了他们的墓地，百株苍莽大树就是他们永远的墓碑，我无需再掩埋他们的遗体，就让他们安息吧！”
“二百师的二十八名战士，看样子他们因为疲劳和饥饿，可能饥不择食误采了某种有毒的野果，集体中毒平静地死去。由于丛林炎热潮湿，他们的遗体很快腐朽，暴雨冲刷干净腐败血肉，留下来的多半是森森白骨,太可怜了,”高杰心情沉痛，忧心忡忡地说，“弟兄们的不幸给我们提了个警醒，缅北丛林进入六月以后，野果逐渐成熟，森林里会长出许许多多山果、蘑菇、野菜来，有的山果、蘑菇、野菜色彩十分诱人，但诱人的山果、蘑菇和野菜往往含有剧毒，我们千万不能随意采摘食用，做好鉴别十分重要，这事还得依靠林芳护士长和卫生兵杨丽娅来做,护士长是云南昆明人,对辨别毒茵霉山果有独到的本领！”
“上尉，此事请你暗中对护士长说，我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干干净净地离开绞杀榕吧。”李婷十分认真地说,宋贵生接言：“绞杀榕，名字不吉利，我们必须赶紧离开它！”高杰边走边说：“女兵们可能都醒了，问起来，就说我们各自到树林里方便去了。”
“好的，我们分开走，以免姐妹们误会,孤独的女人总爱唠叨。”
李婷谨慎地离开高杰和宋贵生，选择另一条小径走向大榕树。路虽不远，她走得非常缓慢，脑海忽然回响一阵歌声,好像是王秀君在轻声颂唱：
“枪，在我们肩上；
血，在我们胸膛。
到缅甸去，走上国际战场……”
这是《中国远征军战歌》的两句歌词。两个月前，中国勇士们唱着战歌走出国门打击日本侵略者，想不到十万远征军三个月后就溃不成军,多少勇士牺牲在与日军拼杀的战场,在奉命撤退的征程中不知会有多少战士悲惨地变成了缅北丛林里的森森白骨,李婷欲哭无泪。
高杰走回大榕树的步伐同样缓慢，神色凝重沉默不语。宋贵生察言观色就知道高杰在想心事，于是他默默地加快脚走在前面，因为他还在恶心想吐,战友的尸骨还在搅动他的肠胃。
下半夜，高杰倚靠在大榕树下深沉地睡了一会儿。刚睡熟他就做了一个梦，梦见戴安澜师长乘坐吉普车回到了云南省会城市昆明，吉普车停在碧鸡坊前，近万名昆明百姓挥舞着小彩旗高呼口号，欢迎中国远征军将士胜利归国。
戴安澜师长身穿笔挺的将官服和黑色披袍站在车斗里，微笑着向人群挥手致意。他曾听说林芳护士长做过同样的梦，看来戴安澜师长负伤后，二百师官兵都在惦记着他的伤情。
高杰和周参谋长在战场草丛中找到戴安澜师长时，简单地察看过他的伤情，胸部和腹部各中一发枪弹。后来在朗科经王医官检查证实，击中戴安澜师长的是两发机枪子弹,但没伤及内脏。王医官是个医术精湛责任心极强的军医，可是他手里止血药已然告罄。回到保山或昆明可以为戴安澜师长做手术取子弹而需跋山涉水近千公里，炎热夏季难保戴安澜师长的伤口不会感染化脓，形势不容乐观。这事高杰只能暗自悲叹，不敢向女兵们吐露实情。
“二十八位战士二十八具白骨，戴师长见此情状可能又会拔枪自尽以谢罪！”
戴安澜师长体恤士兵可谓是爱兵如子,每当想起在东吁南渡锡唐河时，戴安澜师长因战事一时受挫便拔枪自裁的情景令高杰心惊肉跳，也记忆犹新。
二百师从东吁东南渡过锡唐河，日军第五十六师团向渡河部队发起进攻，并以一部向北运动。中国远征军新编二十二师也向南推进，在克永岗以北的南阳车站与敌激战，难分胜负。日军紧急调整战略，集中力量对付二百师。日军化装偷袭不成，又以骑兵五百人向城东指挥所发动突袭，郑团长急派五九八团两个连火速驰援，从东西两面夹击日军，将敌人压迫于河桥以东，暂时解除了险情。
午夜，日军从锡唐河东岸来袭，与五九九团激战一个通宵。次日拂晓，日军重炮猛轰后，出动上百骑兵越过锡唐河，沿河岸开阔地带对二百师指挥所再次发起强攻，战刀挥舞，寒光闪闪直逼前沿战壕，吼叫声、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家都惊得目瞪口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戴安澜师长毅然决然举起手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目光饱含着终天之恨，大有杀身殉国之气概。幸好孔副官反应神速，飞身向前一把拽住戴安澜师长的手腕大声呼喊。
“师座，你不能死，你死了弟兄们怎么办呀？”
官兵们愣怔片刻，旋即怒狮般跃出战壕，投掷出一颗颗手榴弹。正当此时，郑团长再次派来的援兵及时赶到前后夹击日军，敌人纷纷坠落马鞍丧命于锡唐河中。若不是戴安澜师长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激励了大家，二百师许多战士将成为日军骑兵的刀下亡魂……
正当高杰缓步走向大榕树时，张莎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将他从回忆中唤醒。张莎伤感地说：“上尉，王秀君醒来状态不太妙，神神叨叨地说她被山妖魔住了，老是喊她的脑袋被山妖施了魔法，有几百只小虫在啃食她的脑髓,头疼得厉害她就要死了，叮嘱大家别伤心！”
“张中尉,护士长醒了吗？”高杰轻声问，“问题恐怕出在吸血蝙蝠上，秀君说的山妖就是黑蝙蝠。中尉，请你把护士长喊来，我有话问她。”
“护士长在给姐妹们煮面糊，她的挎包里还剩下最后一点燕麦面,”张莎说，“林芳姐非常担心王秀君，好像有话又不敢说。上尉，你是应该与护士长认真地谈一谈。”
“好，我在东边等护士长,看见太阳光了，看样子早晨天气不错！”高杰欣慰地说。
对于王秀君的病情，林芳护士长也是忧心忡忡。她对高杰直言不讳，明白说出王秀君被黑蝙蝠吸血的伤口没有感染，却隐藏着一种危险——黑蝙蝠吸血时会把自身带有的毒虫（细菌）注进被吸血者的身体，毒虫通过血液扩散全身甚至侵入大脑。她最担心的是吸吮王秀君血液的那只黑蝙蝠身体里就携带着细菌，细菌一旦感染了王秀君的大脑，就会在她的脑袋中大量繁殖，病情逐渐加重直至昏迷,最后就是死亡,抗生素才可救命。
“上尉,我给秀君服用了中草药熬的汤汁,是否管用我不敢保证。”林芳非常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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