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空闪电仿佛两只蓝色巨擘撕裂黑幕在天宇划开几道罅缝,蓝光瞬间照透山林,紧接着霹雳雷声宛如在树冠之上炸响,杨丽娅被惊雷吓得惊慌失措地扑进李婷的胸怀埋紧脑袋说不出话,李婷立住脚跟拍拍杨丽娅背部耐心地安慰她。
“别怕,丽娅,炸雷距离我们很远,我们都是好人,雷公打的是远处的恶人!”
“婷姐、婷姐,炸雷那么响,我的五脏六腑都跳出口来了!”
三道电闪雷鸣过后,从东北面刮来的狂风在树林里形成气漩,扯拉树梢东倒西歪,黄叶在旋风中翻卷飘向西南方宛若一条条飞龙掠空而去,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撒落林间,女兵们衣角被撩起飘飞,雨滴淋身,林芳招呼姐妹们相互搀扶屹立树林里抵御风雨。
“姐妹们,不要慌,不要乱动。正所谓雨声大雨点小,闪电之后是过路雨,先稳住后走路!”
惊雷闪电狂风暴雨中七个女兵显得那么弱不禁风,那么微不足道,电光之下她们只是几个黑点,就像在泥水里挣扎的几只蝼蚁随时都会被风雨所淹没。女兵们缺少雨伞雨衣,因而她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装有干粮和药品的军用挎包,决不能让仅有的药品遭受雨淋,少得可怜的压缩饼干变成了浆糊。战场医院的卫生兵杨丽娅回过神来时,不忘嘱咐林芳护士长。
“护士长,药品都在你的挎包里,你必须保护好,关键时刻它可以救命!”
“丽娅放心,装药品的小挎包藏在我们胸怀里,它比我的生命还珍贵!”
缅北丛林里的天气真是变幻莫测,闪电雷雨骤然而来情然而过,寂寥中细雨淅淅沥沥,漫天乌云遮蔽的稀薄星光和月辉重现深邃的天宇,深沉黑夜渐渐变得朦朦胧胧。王秀君突然发现暴风吹来的东北面树林变得稀疏开朗,原来东北方是一个风口,西侧有陡崖,幽暗深沉的东边好像是一道山峡,预示着山谷里流淌着河流,走过眼前这片树林就可以到达平坦的谷地。
“姐妹们,天不太明亮,小心走路。黎明前的夜色最黑暗,暗夜之后必然是早晨,老天很快就要亮堂了,”王秀君眼望东北方心情豁然开朗,真切地给姐妹们鼓劲,“我看见前方好像左侧有个小山包,有山坡就会有石崖,石崖可以遮风挡雨,还可以阻挡豺狼的眼光,给姐妹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我看清楚啦,前方有个山嘴像只卧着的老鹰,我们在老鹰翅膀下歇歇脚,挤一挤身上的雨水。”
两丈多的石崖俨然老鹰伸开的半只翅膀,羽翅下是一块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这样的鹰翅崖正是遭遇风雨之际藏身避风的好去处,它给人一种可以安心依赖的感觉。鹰翅崖下有一块比较干燥的地面,全身湿透的女兵们站在干燥的地面上身心有了一种释然和轻松。她们小心翼翼地放下枪支,解下挎包,再脱下外衣拧去雨水,用白毛巾揉搓头发和擦洗面颊。
“真想有堆火,烘烤一下湿衣服。”陈燕梅边挤雨水边说。
林芳在平地边缘的石埂上坐了下来,虽然也有对篝火的向往,却也实事求是。
“哪里去找干柴草呀,火光会把我们暴露给敌人,也许我们的周围就有小鬼子在躲雨。姐妹们,各自找个位子坐下,别怕脏,天明之后遇上小河,我们再洗干净。该歇歇气了,屁股不落地,腰腿不来气!”
“张中尉,我们离开杀鬼子的大楠树多少里路了,你有谱气吗?”尹海春不经意地问,张莎累得腿脚酸软,回话不大有信心:“十里八里谁谁拿得个准,管它呢,没碰上鬼子就好!”
女兵们各自寻位坐下来了,因为困倦和劳累谁也不想多说话。林芳知道此时不能让姐妹们睡觉,湿透的身子经不住风寒的浸染,一定要靠坚强的意志支撑下去。
“姐妹们,一定要保持清醒,衣服焐干之前不能睡着。好像有河风从山嘴左前方吹上来,山嘴下可能是一道河谷,河风会把我们的湿身子吹得发凉发热,发热就是生病!”
“血,婷姐,你中枪流血啦?”张莎小心地拧亮了手电筒,照见了李婷大腿根部殷红殷红的血渍,惊讶地问,“黑夜里子弹不长眼,到处乱钻呀!”
女兵们听说李婷中枪流血急忙围住她,问她伤得重不重,好像伤在李婷大腿根部,血却流在姐妹们的心田里。李婷转身回避姐妹们的目光,羞赧使她脸红。
张莎看清了李婷不是中枪流血,嬉笑了一声摁熄了小手电筒:“嗨,都到石崖下躲雨去,没有什么好看的,女兵在战场不中枪也都会流这样的血!”
几个女兵明白了李婷不是中枪,而是来月信了,都挤到崖下坐了下来,悄声议论李婷流的经血太多了,可能是因为困倦和劳累,谁也不说话了,其实这本不是一个有趣的话题。
林芳特别关心李婷,认为经期捂湿衣裤对身体危害极大,但又没有多余的干衣服替换,于是她动员姐妹们把干手帕拿出来,凑得三条手帕叠在一起交给李婷,要她不能亏待了自己。
“林芳姐,血来得很多,垫不住呀,怎么办?”李婷怯生生地地说,林芳耐心地问:“李婷,痛吗?”
“不痛,来的时候没感觉,可能是在那大树下杀鬼子时来的。”
“我们女兵总是有点小麻烦,行军打仗月信要来照样来,完全不挑时候。”
“真想到水边洗洗,三条手帕挡不住多少时间。”
“山下可能有条小河,黑夜里不能去,天亮后下去洗洗身子,姐妹们都想呢。”
女兵们谁都巴望着能痛痛快快地洗个凉水澡,只有王秀君提出了反对意见:“汗臭就让它臭吧,我们又不是要去相亲,战场上流血流汗是光荣。我们七个姐妹赤条条地泡在水沟里,只要来三个小鬼子就把我们给活捉啦,赤条条的女兵毫无还手之力。”
“好吧,找不到安全的地方我们不能下水,秀君,好好闲一会,别哭啊。”林芳赞成王秀君的意见,但感觉她鼻塞说话不太清朗以为她在啜泣,王秀君吹吹鼻息,爽快地说:“护士长,我没哭呀,远征军战士咋个能哭,我心中只有仇恨,仇恨就是杀敌的力量!”
王秀君冷静下来,因为李婷的月信令她触景生情,想起人们常说的女人是天生的弱者,她承认女人很多时候的确非常懦弱,而懦弱蜕变成强者往往需要涅槃重生,她认为自己就是从弱者涅槃重生转变成了一名坚强的战士。一九三七年初东北四省沦陷五年有余,河北、察哈尔两省及平津两市主权丧失,日军开始全面侵华,中华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这时候的上海十里洋场越发灯红酒绿、歌舞升平,达官贵人醉生梦死,摩登女郎照旧亮着雪白的大腿招摇过市。从北平南下的爱国学生站在南京路的霓虹灯下怆然有泪,大声疾呼:“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上海这座远东最大的都市是中国革命的发祥地和中国工人阶级的摇篮,也是所谓冒险家的乐园,更是旧中国最大的罪恶滋生地。王秀君生长于上海,迫于生计曾为商女受尽屈辱,目睹日本人在上海的胡作非为和民国政府官员的腐败堕落,性格倔强的她追求进步与光明,后来日军侵占上海,她家毁人亡,不得已流亡湖南长沙宣传抗日,受组织委派潜入二百师师部做军运工作,以文工团演员的身份斗争于隐蔽战线。往事不堪回首又历历在目,但那已成为她进行革命工作的动力来源。
那个夜晚的悲惨遭遇令王秀君终生难忘,同时也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罪恶亟待根除,命运需要改变,个人奋斗微不足道,进步组织才是引领革命的强大力量。
酒吧里红绿的光束充满着暗示性的挑逗,小舞池里昏暗迷蒙,一对对男女相拥舞蹈,点着蜡烛的座台边流动着赤裸的色欲和金钱,时而飞起一串串女人做作的放荡笑声。歌手软绵绵地扭动腰肢,穿着白衣红短裙的服务生穿梭于客人之间。门口出现了几个穿着黑色中式裤褂的男人,脸上挂着故意挑衅的神情。
服务生见来者不善,赶忙通知了镇台面的女老板,女老板到底经过场面,眉心一耸摆着叉开到屁股的旗袍迎了上去:“哟,几位先生这么给面子,快请里边坐。”回头对酒台打个响指,“给几位先生上酒!”将几个横着走路的人领到座台。
“秀君小姐,还是你去吧,我怕得很!”
王秀君咬咬嘴唇接了托盘,刚为几个人放下酒就被他们中的一个抓住了手臂挣脱不出,女老板赶忙赔笑圆场:“几位先生喜欢姑娘,我给你们叫几位美人,保你们满意,她是服务生,不陪客人坐台。”
“少啰唆,我们就要她!”
几个流氓喝断女老板,一把将王秀君掳了过去。性格倔强的王秀君只是死挣,挣脱不出便不再徒劳,铁青着绝望而安然的脸,几个流氓一时无措不知如何闹下去。
客人们知道要出事纷纷躲避,女老板忍无可忍,勃然变脸:“小瘪三,识相点,你们先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台面!”正愁闹不大的流氓们找到了办法:“臭**,今天砸的就是你家的台面,”流氓们吼着抓住王秀君,三下五除二扯光了她的衣服往女老板身前一推,“有本事,把我们丢到黄浦江里煮馄饨,我们等着,走!”几个挑事者扬长而去。
女老板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清醒地拦住了冲上来的几个弟兄,她说那几个闹事的大有来头,绝不是在街上混混的流氓阿飞。旧上海的酒吧、舞厅、赌场之类的去处,除去几家外国人开的,其余的全在黑社会手中。黑社会分成几个大的派系,相互间为争夺势力范围时常有火并,火并之前先有些警告性的行动,一方认输就免了刀光剑影,否则行动逐步升级,最终弄出几十条人命以决雌雄。
刚才发生的一幕就是警告,四个小流氓虽然只是来砸台面,火候掌握得极有分寸并没有大动干戈,也不对女老板下手,甚至不去挑逗那些陪客的吧女,只捡一个最没地位最没后台的服务生做了牺牲品,显然是谙熟规矩的行家里手,女老板如何看不明白,她知道大麻烦就要来临,可这麻烦不能在歌厅里解决,双方动起手来只会把麻烦弄大,王秀君成了最无辜的临时服务生。
待那四个挑事者走出了厅门,小姐妹们赶忙围上来顺手抓起台布把王秀君包裹起来送到吧台后面,有个男人冷眼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王秀君一直跪在地上用手臂护着下体没喊没叫,没惊慌失措也没有眼泪,只是死死咬住嘴唇,指缝里浸染了鲜红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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