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虎带人撤走后的第三天。
整条街安安静静,再没人敢来收保护费。
老王头胆子大了些,红薯摊悄悄往前挪了三米,顺势占了我半尺地界。
我没说话。
他心里发虚,哆嗦着拿起个热红薯往我这边递。
我没收。
摊子角落,静静放着陈伯那天留下的白瓷药瓶。
我早前打开闻过一次,药味极苦,像熬糊的老中药。
我没喝,一直揣在兜里,沉甸甸的。
韩老虎那一记虎形内劲,终究伤了我根基。
两根肋骨震出暗裂。内伤未愈,偶尔咳嗽,胸口就像被钝刀反复拉扯,又沉又疼。
铁布衫护住了五脏六腑,可骨缝里的伤,只能慢慢熬。
日子照旧。
我照常出摊,照常收摊,每晚雷打不动翻看那本八极拳谱。
前八页,早已被我翻得边角起毛、墨迹发虚,几乎烂透。
唯独,我一直没动过。
不是不想看,是根本翻不开。
纸页像是被药液浸泡过,干透之后死死粘连,硬得像一块薄木板。
今晚无事,我坐在灯下,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缝隙。
揭到一半,两个苍劲大字,映入眼帘——
劈山。
图谱上,一人独立,单掌凌空下劈,势沉如山。
旁边一行潦草小字,仓促落笔,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此招不练掌,练意。”
“一掌劈落,意在断山。山不断,劲不收。”
我盯着招式看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缕,落在墙面。
我抬手虚按,未发半点力。
轻轻一贴,墙面簌簌脱落好几块墙皮。
第二天傍晚。
街口多了一辆陌生的白色面包车。
不是陈伯的黑色商务车。
车身老旧,静静停在街角,车窗漆黑,看不清内里。
老王头凑过来,压着嗓子低声提醒:“这车停一下午了,一直没熄火,不对劲。”
我扫了一眼,没应声,继续整理摊位。
夜里八点。
街上人流渐少,晚风微凉。
面包车车门,终于开了。
走下来三个人。
没有混混的轻浮拖沓,步伐极稳,落脚无声。
为首的是个灰夹克中年人,面无表情,神色冷淡。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寸头、短发,清一色轻便跑鞋,走路轻得像影子。
三人径直走到我的摊前。
灰夹克低头扫过我满地旧书破碗,开口第一句:
“陈锋?”
我抬眼看向他。
“我叫孙北望。”
他随手掏出一本工作证,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城西武道联合会,外务组。”
我没看证件。
目光只落在他的手上。
手掌不厚,指节平常,唯独虎口结着一层常年握兵的厚茧。
是练家子,常年摸器械的痕迹,骗不了人。
“韩老虎,是我们联合会的在册会员。”孙北望收起证件,“前两天,他来找过你。”
“是他带人寻衅,先动的刀。”我语气平静。
“我知道。”
孙北望淡淡开口:“我不是来替他寻仇。武道界规矩,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怨不得别人。”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我只是来看看。”
“能正面重创韩老虎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四目相对。
他眼眸漆黑,沉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几秒后,他缓缓起身。
直入主题。
“八极拳谱,在你手上?”
我闭口不言。
“不用紧张。”孙北望浅浅一笑,毫无恶意,“我们是正规注册的武道组织,不干强抢强夺的事,犯法的事,没人敢碰。”
他往前走两步,又骤然止步,回头看向我。
“联合会不追究韩老虎落败一事。但你要清楚。”
“城西武道圈,圈子极小。”
“你今天踩着老牌虎形拳高手出头,明天,就会有无数人来试你的深浅。”
“不是寻仇,是规矩。”
“新人露头,必被试水。你站上了台阶,所有人都想把你拽下来。”
“谁会来?”我问。
“太多了。”
孙北望语气平淡道:“洪拳、蔡李佛、散打馆,全都挂靠在联合会体系下。”
“你破了虎形拳的威风,其余各门,自然想上来接你一招。”
“圈内老规矩,这就是踢馆。”
“我没有武馆。”
“你有传承。”
孙北望盯着我:“手握失传八极拳谱,你就自带门户。哪怕你只是街头摆摊,在所有人眼里,你就是野馆、新人宗师。”
我看着他:“你今晚过来,就为说这些?”
“还有一件正事。”
孙北望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红色烫金请柬,轻轻放在我的摊位上。
“下周六,城西体育馆。”
“武道联合会季度交流赛,内部切磋,点到为止。”
“韩老虎,替你报了名。”
我低头看着那张红帖。
“你可以不去。”
孙北望声音微沉:“但你一旦避赛,后续就是无尽的麻烦。”
“没人会跟你讲道理。他们会轮番堵你、找你、逼你出手。”
“你天天摆摊在此,街坊都在,你躲不掉。”
说完,他不再多留。
三人上车,面包车悄然驶离,尾灯转过街角,彻底消失。
老王头急得满头汗,连忙劝我:“小哥,千万别去!那是他们的地盘,鸿门宴,去了必吃亏!”
我抬眼问他:“韩老虎八年前打死人,那场比武,是不是也是这个交流会?”
老王头瞬间怔住,脸色发白,半晌才颤声点头:
“是……就是这比赛。”
我没再说话。
收摊回到出租屋。
我掏出拳谱,再次翻开。
依旧只揭开一半,粘连紧实,纹丝不动。
我耐着性子,又抠开一丝细缝。
缝隙深处,透出一个漆黑大字——
死。
我拧亮台灯,视线凑近。
字后还有行文,可纸页死死粘住,半点看不清全貌。
夜风穿窗而过,灯火轻轻摇曳。
我合上拳谱。
那张红色请柬,被我压在枕头底下。
黑暗里,红纸像一簇静静燃烧的炭火,刺眼,又诡异。
我闭目沉思。
韩老虎想让我去。
孙北望也变相逼我去。
整个城西武道联合会,都在等我上场。
根本不是为了一场切磋比试。
他们是想看。
想看这本失传三代的八极拳谱。
想看之后,藏着的真正杀招。
风声骤停,屋内骤然安静。
我猛地坐起身,抽出兜里的请柬,翻过背面。
一片空白的纸面上,赫然多了一行纤细钢笔字,像女子笔迹:
【不要来。】
无落款,无署名。
只短短三字,暗藏凶险。
我把请柬贴身收好。
夜色深沉。
掌心灼热再起。
我的拳,越来越烫。
这场局。
我大概,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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