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
我把请柬揣进兜里,推开出租屋的门。
老王头蹲在门口。
“小哥,你真要去?”
“嗯。”
他嘴唇哆嗦半天,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塞过来。布面褪色褪得厉害,边角都磨白了。
拆开,里头是块木牌,雕着平安二字。木头被磨得油光发亮,不知道让人盘了多少年。
“我老伴生前求的。戴了二十年。”
我攥了攥木牌。温的。带着老王头的体温。
“谢了。”
挂脖子上。木牌贴着胸口,凉意渗进来,正好压在怀里那本拳谱上头。
骑上三轮车,往西城体育馆蹬。
天还没黑透。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黄铺了一路。
骑了四十分钟。到了。
西城体育馆,老建筑,外墙爬满爬山虎,密密匝匝。门口停着十几辆车,面包车、商务车挤一堆,还有几辆摩托斜靠墙根。
两个黑T恤守着门口。肌肉撑得衣服快炸了。
“干什么的?”
我把请柬递过去。
黑T恤接过去扫一眼,又抬眼看我。
“就你?打伤韩老虎那个?”
我没搭话。
他让开路。
进去。
场馆不算大。中间清出一片篮球场大小的空地,铺着深蓝色软垫。四周摆折叠椅,稀稀拉拉坐了二三十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练功服的、运动装的,前排几个老头穿唐装,坐得板正。
我一进去,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安静了三秒。
然后窃窃私语。
“就他?”
“看着不像练家子。”
“韩老虎栽在这种人手里?”
我没理。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拣个角落坐下。
屁股刚挨椅子,口袋震了。陈伯的短信:
“你果然来了。我在对面二楼看台。今晚小心洪拳张铁山。他徒弟去年被韩老虎打伤过。韩老虎把你报上去,旁人眼里你就是韩老虎的人。”
看完抬头。
对面二楼,玻璃窗后面站着一道人影。灰色唐装。陈伯。他旁边那个肌肉男也在,抱臂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我收回目光,扫场内。
前排正中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满面红光,双手搭在拐杖上。周围人跟他说话都弯腰低头,恭恭敬敬。
孙北望欠着身子站他边上,凑在耳朵边说什么。
老头转头,往我这边看。
眼神对上了。
他笑了一下。牙很白。眼神像老鹰。年纪大了眼皮都松垮了,唯独那双眼,一点不浑。
我移开目光。
场子中央站出一个国字脸中年人,四十来岁,声如洪钟。
“各位,季度交流赛,老规矩——点到为止,以武会友。”
他低头看手里的单子。
“第一场——”
“洪拳,张铁山。”
前排站起来一个壮汉。五十出头,光头,脖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像老树根虬结。穿黑色练功服,袖子挽到肘弯,小臂上青筋毕露。
他走到场子中间,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不动。像根铁桩。
“对——”
国字脸又看单子,顿了一下。
“八极拳,陈锋。”
场内又静了。
张铁山转头看过来。眼睛不大,眼珠外凸,像两颗铁珠子,沉得很。
我站起来,走到软垫中央。
面对面站着。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
国字脸退后一步。
“开始。”
张铁山没动。
我也没动。
他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放下来。右手成拳,左手变爪,一高一低架在胸前。
洪拳。虎鹤双形。虎爪起手。
我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前探,右拳收在腰侧。
八极。站桩。最简单也最沉。
他动了。
一步抢进来。右脚跺地,左脚踩我膝盖,右拳从上往下砸。
拳风劈面。
我没退。左脚往左挪半尺,侧身。他的拳头擦着鼻尖砸下去,落空。
不等他收拳。右脚踏前半步。腰胯猛拧。肩撞。
贴山靠。
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
张铁山整个人往后滑,鞋底磨在垫子上,烧焦橡胶的臭味窜起来。连退两步,没倒。
他晃了晃脖子。
“劲不错。”
我看着他。方才那一靠,撞上去不像人肉,像撞上一块浸了油的硬木。这人横练功夫,比韩老虎只强不低。
张铁山又上来了。
左爪虚晃我面门。
我抬手格。
他左爪变招,五指扣住我手腕。指力狠,像五根钢钉扎进骨头缝。
右拳直掏我心口。
洪拳。虎掏心。
我没挣他的左手。
沉腰。
丹田一股热流炸开,涌到胸口。
铁布衫。
他的拳头砸在心口。
闷响。
心跳猛地停了一拍,接着又擂起来。胸骨剧痛——不是骨裂,是实打实的钝痛,像被人拿铁锤隔着棉被砸了一下。
张铁山眉头一皱。
他那一拳打实了。但我扛住了。
他没来得及收拳。我左手反扣他右手腕。
转瞬之间,他两只手腕全被我锁死。
张铁山脸色变了。
八极。近身缠。被八极抓住双腕,就是进了死门。
我右脚踩住他脚面,不让他退。
腰胯猛拧。
头撞。
额头砸在他鼻梁上。
咔嚓。
鼻骨碎了。血喷出来。
张铁山惨嚎一声,松了手,往后退三步。鼻血染红了练功服前襟。
我跟上。
上步贴身。
肘击。
左肘砸在他下颌骨。
又一声咔嚓。
张铁山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砸在垫子上弹了一下。嘴里喷出一蓬血雾,里面混着两颗碎牙。
他不动了。
全场死寂。
国字脸快步上来,蹲下看了看,挥手叫两个人把他抬下去。
然后站起来,干巴巴宣布:“八极拳,陈锋,胜。”
没人鼓掌。
前排那个拄拐杖的老头,慢悠悠拍了三下手。
啪。啪。啪。
稀稀拉拉才有人跟着拍了两声。
我转身走回最后一排。
坐下。后背全是汗。
不是累。是张铁山方才那一拳,差点把心跳打停了。铁布衫抗住了拳头的力,但他的拳劲还是透进来几分。心口阵阵发闷。
我闭眼,调呼吸。
丹田里那股热流还在。慢慢往胸口涌,像热水浇冰面,一点一点把淤堵化开。
三分钟,闷痛轻了。
五分钟,胸口暖了。
内劲在体内转,伤势恢复比常人快了不知多少。
我睁开眼。
场上已经打第二场了。蔡李佛对散打,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台下有人叫好。
我没看。
我看前排那个拄拐杖的老头。
他也没看场上。
他侧着头,正往我这边望。
孙北望弯腰凑在他耳边说话。老头点了下头,撑着拐杖站起来。
孙北望赶紧扶着他。
全场人都注意到老头的动作。场上正打的两个人也停了。
老头走到我面前。
近看更老了。满脸老年斑,眼皮松垮垮耷拉着。但那双眼睛,一点不浑。
像老鹰。
“陈锋。”
我站起来。
“我叫唐震山。”他声音沙哑,带着气音,像砂纸刮过铁皮,“城西武道联合会,会长。”
“小伙子,你那本拳谱,哪来的?”
“地摊上收的。”
唐震山笑了。
“好一个地摊。”
他拄着拐杖站了片刻。
“八极拳,乾隆年间传下来,断过三代。最后一个宗师叫沈云亭,四十年前失踪。武道界找了他整整四十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盯着我的眼。
“你得他传承,是你机缘。我不抢。”
顿了顿。
“但城西武道圈子,有城西的规矩。你今晚能打,我高兴。可你打的是我会里的人。张铁山鼻梁、下颌都碎了,三个月下不了擂台。”
他往前凑了凑。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加入联合会。你有传承,可以开馆。场地、器械、招生,联合会出。”
“第二,不加入。但不加入的人,不能在城西地界上踢馆。你今晚已经踢了两家——虎形拳韩老虎,洪拳张铁山。两条路,你自己选。”
全场目光全聚在我身上。
我开口。
“我不开馆。我摆摊的。”
唐震山眼睛眯起来。
“那就是选第二条了?”
“也不选。”
唐震山愣了愣。
“我不开馆。也不踢馆。”我说,“谁动我,我打回去。”
唐震山看了我很久。那双老鹰眼在松垮的眼皮底下转了几转。
他笑了。
“好。那我换个说法。”
“今晚交流赛还没结束。你再打一场。”
“对手我来定。”
他拄着拐杖转身,往二楼看了一眼。
陈伯站在玻璃窗后面,脸色沉了。
唐震山回过头,眼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定的对手——是他们。”
他抬手指向二楼。
“城东武道会,陈伯。”
“你们两家打了三年嘴仗。今晚趁你在这儿,替我把账清了。”
全场哗然。
我抬头看二楼。
陈伯站在玻璃后面,一动不动。他旁边那个肌肉男,双拳已经攥紧了。
唐震山拍了拍我肩膀。
“小伙子,你不是说谁动你你打回去吗?”
他凑到我耳边。
“陈伯今晚来,不是给你助威的。是冲着拳谱来的。我不抢,不代表他不抢。”
“与其等他背后捅你,不如当着我面,把他打回去。”
老头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我看了他一眼。
转身,往场子中间走。
背后传来唐震山沙哑的笑声。
“有点意思。”
我站到软垫中央。
抬头看二楼。
玻璃窗后面,陈伯盯了我三秒。
然后转身,消失在玻璃后面。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稳得很。
我站在原地。
掌心又开始发烫。
猛虎硬爬山之后,那招“劈山”,一直没开张。
今晚。
大概要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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