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村口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下，轮胎摩擦着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车还没停稳，柳林就隔着满是灰尘的车窗，听见了那个熟悉又尖锐的声音。
“哎呀妈呀，这不是柳家那小子吗？听说在城里混不下去啦？”
说话的是王翠花，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她正嗑着瓜子，斜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神像钩子一样往车上瞟。
柳林深吸了一口气，拎起那个掉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顺着踏板走下车。他没看王翠花，只是低着头，试图加快脚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王翠花哪会轻易放过他，不依不饶地提高了嗓门，生怕周围人听不见：“公司倒闭了，车被银行拖走了，女朋友也跟人跑了——啧啧啧，当初走的时候多威风啊，现在倒好，灰溜溜地回来了。”
周围几个乘凉的老人都停下了手里的蒲扇，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柳林的脚步顿住了。
他停下身子，转过身，看着王翠花。夕阳的余晖打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他没有愤怒，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翠花婶，你说得都对。”柳林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我回来，不是为了种地的。”
王翠花愣了一下，瓜子皮差点掉出来：“那你想干啥？”
“赚钱。”柳林转过身，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背对着她扔下一句，“赚比你儿子多的钱。”
王翠花的脸一下子绿了，手里的瓜子捏得粉碎，想骂人，却看着柳林那挺拔的背影，一时竟没接上话。
老宅在村子最东边，位置偏僻。
三间砖瓦房在风雨中显得有些佝偻，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荒凉。
柳林推开门，生锈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叹。他放下行李箱，环顾四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正是中午，太阳毒辣。
隔壁突然飘来一阵油锅爆炒的香味，混合着葱花的香气，勾起了他空荡荡的胃。
柳林走到院墙缺口处，垫着脚往隔壁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正蹲在土灶台前炒菜，火光映红了她的侧脸。旁边站着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正扒着灶台边沿，踮着脚尖往锅里看，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小男孩回过头，看见了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往妈妈身后缩去。
女人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有些疑惑：“你是？”
“柳林，隔壁的。刚回来。”柳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你是柳奶奶的孙子？”
“对。”
“我叫刘姝。你吃饭了吗？”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村里其他人那种打量和探究。
“还没。”柳林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过来吃吧，刚好多煮了点面。”刘姝笑了笑，转身去拿碗。
柳林没客气，从墙缺口翻了过去。小男孩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一只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饭桌是一张有些掉漆的方桌。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来，红黄相间，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热气腾腾。
小男孩趴在桌沿，盯着柳林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鸡蛋。他的小手有些抖，颤颤巍巍地伸过来，把鸡蛋放到了柳林碗里。
“叔叔吃。”声音细若蚊蝇。
刘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满是温柔：“这孩子，平时护食得很，今天倒是大方。”
柳林看着碗里那块还带着牙印的鸡蛋，心头一暖。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小男孩软软的头发：“谢谢。”
吃完饭，柳林帮着收拾了碗筷，才翻墙回到自家院子。
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老宅。拔草、扫地、擦桌子，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没停。
搬到墙角那堆旧木头时，他用力一掀，木头下面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上面结满了蜘蛛网。
柳林蹲下身，用衣角擦了擦，撬开盒子。
“咔哒”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躺着一本存折，一封信。
柳林翻开存折，手指微微颤抖。
余额：八万六千四百三十二块。
他往后翻，一笔一笔，三百、五百、两百。备注栏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卖菜、卖鸡蛋、卖红薯、捡废品……
每一笔，都是奶奶弯着腰，在烈日下、在寒风里一点点攒出来的。
他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那是奶奶的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林儿，给你娶媳妇用的。奶奶等不到那天了。”
柳林蹲在墙角，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他低着头，很久没动，肩膀微微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把存折和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柜子最深处，像是藏起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子外那片熟悉的田野。夕阳正在下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晚霞照在他脸上，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比晚霞还要亮。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落在了村外那片连绵的山林和荒地上。在村里人眼里，那些是不值钱的野果、土鸡蛋和没人要的土特产；但在柳林这个做过几年电商运营的人眼里，只要经过精心的包装和策划，这满山遍野的，全都是能变现的“摇钱树”。
既然城里容不下他，那他就用一部手机，把这大山的野货卖到城里去！
柳林摸了摸兜里那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旧手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这一次，他不仅要混出个人样，还要用这八万块钱做本钱，硬生生在这小村庄里砸出一条致富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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