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带着股干脆利落的狠劲。
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嘀——嘀嘀——”
他连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又是一斧。
过了几分钟，李三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脸涨得通红：“柳林！村口来了个开红车的女人，车陷坑里了，正骂街呢！”
柳林这才停下动作，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慢悠悠地往村口走。
到了地方，一辆崭新的红色保时捷卡宴歪歪扭扭地趴在路中间。左前轮深深陷进泥坑，底盘卡在土坎上，看着都让人牙酸。
车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白衬衫，阔腿裤，脚踩细跟高跟鞋，手里拎着个小包。皮肤白得晃眼，五官精致，只是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烦躁。
她蹲着看车底，起身时高跟鞋跟“咔哒”一声断了，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Shit！”
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
王翠花嗑着瓜子，撇着嘴说风凉话：“开这么好的车，路都不看，啧啧啧……”
女人猛地转头瞪过去，眼神带着城里人特有的凌厉。王翠花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女人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柳林身上。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看热闹表情的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她指着柳林，“过来帮忙推一下。”
柳林双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我说你呢，过来帮忙。”
“不帮。”
女人愣住了：“为什么？”
“你没说请字。”
女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咬了咬牙，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请你帮个忙。”
柳林这才走到车后面，看了一眼陷进去的轮子，又蹲下身看了看底盘。
“推不出来。得拖。”
“那怎么办？”
柳林转头冲人群喊：“三哥，把你家拖拉机开过来。”
李三应了一声，乐颠颠地跑去开车。
女人松了一口气，从包里摸出钱包：“谢了。多少钱？”
“五百。”
“五百？！”女人的声音高了八度，“拖个车你要五百？”
“你可以不拖。”柳林靠在老槐树上，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你这个底盘卡住了，硬开会把油底壳顶破。修一下，至少两万。”
女人死死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败下阵来。她从包里抽出五张红票子，“啪”地拍在他手里。
“拖！”
柳林收了钱，转头对刚开拖拉机过来的李三说：“三哥，拖出来给你两百。”
李三乐开了花：“好嘞！”
女人脸都绿了：“你——你转手就外包？！”
“我又没说是我亲自拖。”柳林吐出一口烟，“这叫资源整合。”
女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看着被拖出来的车，硬是没再说话。
拖拉机嗡嗡响了几下，保时捷终于从坑里被拽了出来。女人上车发动，确认没事后，熄火下车。
她走到柳林面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叫什么？”
“柳林。”
“我记住你了。”她转身拉开车门，“我叫秦舒，你最好也记住这个名字。”
“我记性不太好。”柳林弹了弹烟灰。
秦舒咬了咬牙，一脚油门，红车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
王翠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柳林，你是不是傻？那是大老板家的闺女，你得罪她干啥？”
柳林没理她，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回去继续劈柴。
下午三点多，阳光有些刺眼。柳林正在院子里码柴火，院门口停了一辆车。
不是那辆张扬的红色保时捷，是一辆灰色大众，低调得几乎要融进村里的土路。
车门打开，秦舒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打扮：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长发扎成马尾，素着一张脸。没了高跟鞋和名牌包，她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了，反而透着股邻家女孩的清爽。
柳林看了她一眼：“你还有完没完？”
秦舒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番：“你就住这儿？”
“有问题？”
“没有。”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我回去想了一下，上午是我态度不好。我爸从小就教我，求人办事要有求人的样子。是我忘了。”
柳林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你不是来道歉的吧？”
“不是。”秦舒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决定在你们村搞民宿。你帮我。”
“凭什么？”
“我给你钱。”
“多少？”
“你开价。”
柳林把斧头放下，在她对面的木桩上坐下来：“你一个城里大小姐，跑到穷村里搞民宿？你爸知道吗？”
秦舒的脸色变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倔强：“我自己做决定，不用他管。”
“那你为什么要来国富村？这村子又偏又穷，你图什么？”
秦舒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家里让我结婚。我不结。我出来，只是想证明我自己能做点事。”
柳林静静地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神跟上午完全不同了。上午是高高在上的傲慢，现在，是一种憋着劲的倔强。
“行。”柳林开口，“但我有条件。”
“说。”
“民宿的土特产，我来供。”
秦舒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连杂货铺都还没开起来，就敢跟我谈条件？”
“所以才要提前谈。”柳林迎上她的目光，“等我开起来了，就不是这个价了。”
秦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遇见对手的笑。
“柳林，你是我见过最精的农民。”
“谢谢。”
“但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秦舒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合作的事，我明天带合同来。你别跑。”
“我跑不了。家就在这儿。”
秦舒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柔和了许多。
“对了，你那五百块，不用退了。”她拉开车门，“就当交个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柳林说。
秦舒笑了一声，开车走了。
柳林看着那辆灰色大众消失在村口，低头继续码柴火。
李三从隔壁探出头：“柳林，那女的又来了？”
“嗯。”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柳林头都没抬：“她是对钱有意思。”
李三挠挠头，没听懂，缩回去了。
柳林码完柴火，站在枣树下歇了口气。
隔壁刘姝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小宇在旁边追一只蝴蝶。
“柳林。”刘姝叫了他一声。
“嗯？”
“刚才那个女的，就是村口开红车那个？”
“对。”
“她要在这儿搞民宿？”
“嗯。”
刘姝沉默了一下，手里的衣服拧出了水：“你帮她？”
“合作。”柳林说，“她搞民宿，我供土特产。”
刘姝点了点头，没再问。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小宇追蝴蝶追到墙根底下，抬头看见柳林，咧嘴笑了：“叔叔！”
柳林也笑了。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扔过墙去。
小宇接住了，攥在手里，笑得更欢了。
刘姝看着儿子，又看了一眼柳林，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晾衣服。
傍晚，柳林坐在门槛上，翻着那个皱巴巴的本子。
他掏出笔，嘴里念叨着：
“杂货铺，三天内开起来。”
“村民家里的土鸡蛋、干蘑菇、腊肉，收上来，挂网上卖。”
“秦舒的民宿要是真搞起来，农产品她全包。”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
隔壁传来刘姝和小宇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阵微风拂过心头。
柳林点了一根烟，没抽几口就掐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收拾院子。
明天，去买货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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