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碎石硌着他的胸口和脸颊,尘土呛进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岩石粉末的干燥气息。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不是冷,而是彻底脱力之后的痉挛。从跃升到撞壁,他耗尽了丹田中最后一丝真气,此刻体内空空荡荡,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但他还活着。
他趴在碎石堆中,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头顶是一片黑暗——不是深洞那种无边无际的黑,而是一个不太高的洞顶,约莫一丈多高,隐约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
他转动脖子,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石室。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四壁方正,棱角分明。石室约莫两丈见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容一个人在其中活动。四壁和地面都打磨得颇为平整,看得出修建之人花了不少功夫。
石室的角落里散落着几件东西。李现眯着眼睛,在黑暗中辨认了一会儿——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陶碗,碗边落满了灰尘。墙角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布料,已经腐朽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状。
而在正对面的那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
李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动作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走到那面石壁前,伸手在粗糙的石面上摸索着。
字迹很深,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尖刻上去的,入石三分。笔画苍劲有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之气。有些字迹的边缘已经风化剥落,但大部分依然清晰可辨。
他摸索着靠向一边的墙壁,如果这是人工开凿的必然会有靠墙的火把,就如他们参阅石刻的石室。
果不其然,墙壁上真的有未点燃的火把。他点燃一支,借着火光,抬头看去。
石壁最上方刻着一行大字——
“吾乃云栖派第七代长老,谢渊”
李现的手微微一抖,火苗也跟着晃了一下。
第七代长老。那是五六十年前的前辈了。云栖派立派至今不过十二代,第七代正好是门派中兴时期的辈分。他曾在藏经阁中读到过那段历史——第七代是云栖派人才辈出的年代,出了好几位名震江湖的高手。
但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谢渊这个名字。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举着火折子,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文字很长,从石壁的左边一直刻到右边,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字迹的深浅略有不同——有些地方刻得很深,有些地方则比较浅,像是在不同时期刻上去的。
李现读着读着,脸色渐渐变了。
谢渊是被人囚禁在这里的。囚禁他的人,是门中一位位高权重之人。具体是谁,谢渊没有明说,只用了"彼"字来指代。但从字里行间的描述来看,那人在门中的地位极高——高到可以秘密修建这间囚室而不被人发现。
谢渊被囚的原因,是他得到了一门上古典籍的残篇。
那门残篇中记载的心法,让他悟出了一种及其高深的心法。而他被囚,正是因为有人觊觎这门心法。那个人用尽了手段——威逼、利诱、酷刑——谢渊都没有交出来。最终那个人放弃了,把他锁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石室里,自生自灭。
李现看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继续往下看。谢渊接下来的遗言,讲述了他被囚后的生活。他如何在那个人不再来之后一个人独守空室,如何在黑暗中摸索着度日,如何用指甲在石壁上刻下一道道痕迹来记录时间。
火光在字迹上跳动,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半个世纪前的绝望和坚韧,扑面而来。
李现的目光扫过一行字,忽然停住了。
“彼去之后,余独守空室,不知日月。乃以指刻壁,记日以计。刻至第七百三十一画之时,忽闻壁上传来异响”
七百三十一天。两年。
谢渊被囚两年之后,有人来了。但不是救他的人,是一个不知怎么发现了这间囚室的弟子,偷偷摸摸下来偷学的。谢渊在这里写下了详细的经过:他是怎么察觉到那个弟子的存在的,是怎么在黑暗中与那个弟子对话的,又是怎么决定教他剑法的。
“彼子心术不正,余自知之。然余困于此久矣,毕生所学将随枯骨没于尘土,心实不甘。遂以五招易一餐之法,将破壁剑法隐于剑招之内,并嘱于石壁刻之。彼子大喜,以为得遇奇缘,不知余之深意。”
破壁剑法。五招换一餐。
李现看到这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怪那套剑法会出现在试剑崖的石刻中。原来是这样传出去的。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心惊。谢渊将破壁剑法传授给那个弟子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传功,而是希望有人能通过这些剑招的方位指向发现这间囚室。每一招剑法的出剑路线,都指向了囚室所在的方向。如果有人将整套剑法学全,串起来一看,就能找到这间囚室的位置。
但那个弟子只来了一个月,就再也没有出现。
“一月之后,彼子不复来。余不知其故,或为门中察觉,或为其自身所误,然余之绝技无极引已命其传出,幸哉。余复困守,又三载。”
一个月后,又三年。
李现算了算,被囚两年后遇到那个弟子,一个月后弟子失踪,又过了三年——谢渊被囚禁的总时间,至少有五年。五年。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石室里待了五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文字,讲述的是谢渊如何挣断镣铐、如何用破壁剑法破开石壁的情景。李现读到这里,心中一动——这说的不就是他刚才经历的事吗?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谢渊破开石壁之后,没有找到生路。外面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连他练成了无极引都无法脱身。他耗尽了真气,最终封闭洞口回到了石室,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自己毕生心血刻在了石壁上。
遗言的最后几行字,笔画明显比前面的浅了许多,那是谢渊在力气几乎耗尽的情况下刻上去的:
“余一生求道,终困于此。然毕生所学不可随余俱灭。后人至此,当知困厄之中亦可求道。石壁所刻,乃余毕生心血——无极引真诀、万剑无极之法、以及七年囚居中悟出之内功修行捷径。能得几分,看汝造化。”
“若得脱困,慎勿重蹈余之覆辙。世间觊觎之心,较此囚室更为可怕。”
李现看完最后一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退后两步,对着那面石壁,深深地鞠了一躬。
"前辈放心,晚辈若能脱困,定不负前辈所托。"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石壁上其他的刻字。遗言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石壁的其他位置还刻着大量的剑招图案和口诀文字——那些才是谢渊真正的传承。
但此刻不是仔细研读的时候。他体内空空荡荡,饥肠辘辘,连站稳都觉得吃力。
他转头看向石室的门口。
那是一扇厚重的石门,约莫一丈高、半丈宽,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凸起。门缝处严丝合缝,连一片刀刃都插不进去。石门靠外的这一侧嵌着一根粗大的铁闩,铁闩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断龙锁。
李现凑近看了看,心中凉了半截。
这把锁的构造他不认识,但从它的大小和厚重程度来判断,绝非人力可以破坏。别说是他现在内力全失的状态,就算是他全盛时期,用尽全力一剑劈上去,恐怕也只能在锁面上留下一道白痕。至于那根铁闩,足有常人手臂粗细,深深嵌入石门两侧的石壁中。就算能破坏铜锁,也根本拔不动那根铁闩。
唯一的办法,是从外面打开,但着绝无可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石室的其他角落。
石床。石桌。陶碗。腐朽的布料。墙角的一堆杂物。
他走到墙角蹲下,拨开那堆已经看不出原貌的腐布。布料的下面,露出了几根干枯的骨头——是谢渊的遗骨。骨头散落在地上,有些已经碎裂,显然是被他撞破石壁时震落的。
李现沉默了片刻,将散落的骨头一一捡起,整齐地摆放在石床边上。然后他对着遗骨,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前辈恕罪,晚辈撞破了前辈安息之所。待晚辈脱困之后,定将前辈遗骨好生安葬。"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石床四周。石床旁边的地面上,刻着一段更小的文字,他刚才没有注意到。他蹲下身,凑近了一看——是谢渊对被困期间生活细节的描述。
“此室无水无食,唯四壁生苔。余初至时,饿三日,渴五日,几死。后见壁上青苔虽寡,积之可食。苔味苦涩,咽之刮喉。然食之能活。余即以此维生。后又于东壁根处见一石缝,中有水滴渗出,昼夜不绝。滴水虽微,积之可解渴。余即凿一小孔,引水入陶碗。自此方得苟活。”
李现读完,心中又酸楚又振奋。酸楚的是这位前辈在如此绝境中竟然靠着吃苔藓、接岩壁渗水熬过了七年。振奋的是这里既然有苔藓和水,那他也不会饿死在这里了。
他取下火把在石室中四处查看。果然,石壁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虽然不多,但面积不小,刮下来应该够吃几天的。他又找到了东壁根部的那条石缝,正如谢渊所说,石缝中有水滴渗出来。石缝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凹孔,是谢渊当年凿出来的,正好能接住滴落的水珠。凹孔下方放着一只陶碗,碗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墙壁上甚至长出了一根石笋,石笋的尖端正好对准那个凹孔,水滴顺着石笋滴落,发出微弱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李现蹲在墙根下,听着那微弱的滴水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动。
这一滴水声,是谢渊在黑暗中熬过七年唯一的陪伴。
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只陶碗,将碗底的积水一饮而尽。水是冷的,带着岩石的味道,还夹杂着陶碗本身的土腥气。但这一口水下去,干涸的喉咙像是被润开了一道裂缝,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
他又刮了一些青苔下来。苔藓薄薄一层,合起来也不过一小撮,送入口中,入口先是一阵土腥气,咀嚼了几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粗糙的苔藓刮着喉咙往下咽。
但他逼着自己咽下去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吃到的东西。
填了肚子,虽然只是勉强垫了垫,但身体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他盘膝在石壁前坐下,再次举起火把,仔细阅读谢渊刻在石壁上的内功心法。
这部分文字不像遗言那样叙事,而是纯粹的功法口诀。文字简洁精炼,字字珠玑。李现逐字逐句地读,越读越觉得心惊。
谢渊将这门心法命名为"坐忘法"。取"坐而忘忧、坐而忘困"之意。其核心原理是基于云栖派内功心法的修习通过一种特殊的呼吸节奏和经脉行气路径,大幅提升内力的修炼速度。人在静坐时,周身气血的运行是有规律的——吸气时气血上行,呼气时气血下沉。谢渊发现,如果能在呼吸的间隙中,用意念引导气血在特定的经脉之间反复回旋,就能在不增加呼吸次数的情况下,让气血的运行次数翻倍。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极难。因为这种行气方式违背了人体的本能,寻常人呼吸时气血自然运行,不需要刻意控制。而坐忘法要求人在呼吸的同时,分出一部分意念去引导气血在经脉中打转。意念不够强的人,根本做不到一心二用。
但李现不同。他在深洞中练习无极引的时候,就已经做到了"意到气随"——他的意念对真气的控制力比常人强得多。坐忘法的要求对他来说,虽然不轻松,但并非做不到。
他反复默读了几遍口诀,确认每一个字的含义都已了然于胸,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尝试。
第一次尝试就失败了。他试图在吸气的同时引导真气沿任脉上行,结果呼吸乱了节奏,一口气没吸到底就憋不住吐了出来,引得一阵咳嗽。
但他没有气馁。归元功的精微感知能力让他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体内的真气流动。他闭上眼睛,一点一点地调整呼吸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寻找意念和呼吸之间的同步点。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他忽然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那股气息顺着任脉缓缓上行,经过膻中穴,过咽喉,到达头顶的百会穴。与此同时,他的呼吸没有任何紊乱,平稳悠长,一吸到底。
成功了。
李现心中一阵激动,但马上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坐忘法才刚刚入门,离真正的大成还远得很。他稳住心神,继续按照口诀运转真气。
真气沿着他体内的经脉缓缓流转,每经过一个穴位就壮大一分。那温热的感觉从丹田扩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本冰冷发僵的四肢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一点一点地恢复知觉。
滴答。滴答。滴答。
李现盘膝坐在黑暗中,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真气在他的体内无声地流转,一圈,一圈,又一圈。
黑暗中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李现不知道自己在这间石室里待了多久,只能靠着一次又一次的运功周天来估算时间的流逝。坐忘法的运转一次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功夫,他练了至少有七八十次——那就是两三天过去了。
两三天里,他吃光了石室东壁和南壁上所有的苔藓,又把北壁上的苔藓刮下来保存着。苔藓这东西,刮下来之后很快就会干缩,原本看起来有一小捧的苔藓,放上半天就只剩下薄薄一层。他每一次都舍不得多吃,只是捏一撮放在嘴里慢慢嚼,让那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再吞下去。
岩缝的水滴得很慢,大约一刻钟才能滴满一小口。他把那只陶碗放在原处,等积了大半碗才端起来喝一口,剩下的继续攒着。每次喝水都只喝一小口,润润喉咙就放下,不敢多喝——因为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时候,李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极端的生存状态。饥饿感依然存在,但没有最初那么难熬了。也许是坐忘法的运转让身体进入了一种低消耗的状态,也许是胃已经习惯了只有苔藓的日子。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现在至少能够集中精神修炼了。
坐忘法的修炼比他想像的要顺利得多。
这门功法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通过调整呼吸的节奏,在吸气与呼气之间的那个极短的间隙中,用意念引导真气在经脉中多运转一圈。寻常人修炼内功,真气每运转一个周天,需要配合一次完整的呼吸。而坐忘法将这个比例变成了一个呼吸运转两个周天,效率直接翻倍。而且随着内力的增强,运转一个周天的速度也在急剧提升。
李现在通过坐忘法修炼云栖内功两百多个周天之后感觉他的内力比之之前全盛之时已经有了非常巨大的提升。然而这还远远不够破开石门。
如今的他恐怕连当年谢渊内力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以谢渊的实力都无法破门而去,何况是他?
李现想到这些不再分神,他在补充体力之后照常盘膝坐在黑暗中运转坐忘法。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切如常。但就在他运转到第三百个周天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异样——丹田中的归元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般,猛地躁动起来。
丹田深处传来一股剧烈的震荡,就像是沉睡已久的猛兽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归元功自他十岁那年母亲口传口诀以来,他日夜修炼从未间断,但也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此刻归元真气在丹田中翻涌不息,不再像往常那样温和地流转,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咆哮着要突破什么束缚。
他心中一惊,连忙稳住心神,试图平复这股躁动。但归元真气完全不听从他的引导,自顾自地在丹田中奔腾翻涌。
紧接着,他感到了一阵更强烈的冲击。
坐忘法修炼出来的那股精纯真气,与归元真气在丹田中碰撞在一起。两股真气没有相互排斥,也没有此消彼长——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相互缠绕、相互融合。
李现只觉得丹田中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那股火烧得他浑身发热,热汗沿着额头和脊背不停地往下淌。经脉中传来一阵阵胀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他的穴道。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不敢有丝毫分心。
他清楚地感觉到,坐忘法修炼出来的那些精纯真气,正在被归元功一口一口地吞下去。归元功就像一个饥饿了多年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坐忘法带来的每一丝真气,然后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这种转化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他自己的修炼速度。
原本按照他自己的修炼进度,归元功要达到突破的临界点,至少还需要数年的苦修。但在坐忘法的加持下,这个进程被缩短了十倍不止。坐忘法的效率本就比普通修炼高出数倍,而这些修炼出来的真气又被归元功全部吸收转化为己用——两相叠加之下,他的内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增长。
越来越热。
越来越胀。
经脉像是一条被水灌满的河道,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咆哮。李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一只被吹胀了的气球,随时可能炸开。那种胀痛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都在哀嚎,每一个穴道都在跳动。
他咬紧牙关,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襟。他不知道这种痛苦还要持续多久,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真气就会在经脉中淤堵,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运转心法,引导着这股汹涌澎湃的真气在经脉中一遍又一遍地冲刷。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胀痛达到了顶峰——
然后,像是一道堤坝被冲垮了一般,所有的痛苦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从丹田中升腾而起。那股真气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在经脉中畅快地奔涌。李现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整个人仿佛要升起来一般。丹田中的真气精纯而充盈,比修炼坐忘法之前壮大了十倍不止。
他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传来的温热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真气在经脉中自行流转,不需要他刻意引导,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运转着。
归元功第二重——真气归元,成了。
“异气入体,不拒不留。归元化转,万流同收。真意引动,如磨碾垢。百川归海,一气周流。”
以前他只能理解字面的意思,此刻突破之后再看,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意。归元功第二重的核心在于"炼化"二字,无论什么真气进入体内,不排斥也不强留,而是以归元之力将其炼化,归为己用。坐忘法修炼出的精纯真气也好,当初吸收赵铁柱的异种真气也罢,在归元功面前都不过是"可供炼化的原料"。
而现在,他已经能够主动运用这种炼化之力了。
李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连续坐了这么多天之后,腿脚都有些麻木了。他在石室中来回走了几圈,等身体彻底活动开了,然后走到了那扇巨大的石门前。
他点起火把,断龙锁依然安静地挂在那里。在火光下,锁身泛着暗沉的光泽,仿佛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将全身真气调动起来。归元功第二重的真气在经脉中奔腾不息,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他将这股力量灌注到右臂上,握紧拳头,对准那把断龙锁,用尽全力一拳砸了上去。
"铛——!!"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石室中炸开,震得他手臂发麻。
李现连忙低头去看锁身——拳头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锁身上也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大约有一分深。虽然还远远不足以破坏这把锁,但和之前全力一拳连白痕都留不下相比,已经进步了太多。
"有希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三天前他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现在已经能打出印记了。如果能再进一步,如果他能突破到归元功第三重。
他快步走回石壁前,目光扫过谢渊刻在石壁上的坐忘法口诀,又仔细看了旁边另一段文字,那是谢渊刻下的一段话,此前他没有细读,此刻逐字看去,心中豁然开朗。
那段文字记录的,正是谢渊关于坐忘法更高层次的思考。
谢渊在囚室七年,将坐忘法推演到了极致。他发现在第一阶段,也就是呼吸引导真气运行两个周天的境界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第二阶段。这个阶段的核心,是将呼吸与意念的配合提升到新的层次,一呼吸之间引导真气运行四到六个周天。
但谢渊在文字中写得很清楚:这个境界,连他自己都没能达到。
"余穷七年之功,参悟坐忘法第二境之理。然此境需经脉尽通、真气周流无碍,方可一试。余困于此久矣,经脉受损,真气虽厚而流转不畅,终不能及。憾甚。"
李现读到此处,心中一动。
谢渊做不到,是因为他被囚禁多年,经脉受损。但自己不同——他刚刚突破归元功第二重,丹田中的真气比之前壮大了十倍不止,而且在突破的过程中,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冲刷,将那些平日里难以察觉的细微阻滞之处一并冲开了。此刻他的经脉正处于前所未有的通畅状态。
更重要的是,归元功第二重"真气归元"的本质,就是对体内真气的一次彻底梳理和重组。在这个过程之中,经脉也经历了"如磨碾垢"般的淬炼——那些年深日久的淤积被炼化、被清除,经脉如同被重新开凿过的河道,宽阔而通畅。
这种经脉状况,恐怕已经达到了谢渊所说的那个门槛。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知体内的状况。真气在经脉中自行流转,如河水在宽阔的河道中奔腾,没有任何滞涩之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真气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比突破之前快了数倍——这正是经脉通畅之后带来的变化。
"试试看。"
他没有犹豫太久。机会就在眼前,他不能错过。
他重新盘膝坐下,按照谢渊刻在石壁上的口诀,调整呼吸的节奏,尝试进入坐忘法的第二阶段。
他反复尝试,反复调整,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摸索着诀窍。归元功的精微感知能力让他能够清楚地"看到"真气在经脉中的每一丝流动,这给了他无比精确的反馈——他知道真气在哪里遇到了阻力,知道哪个穴道还不够通畅,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减速。
渐渐地,他摸到了门道。
坐忘法第二阶段的核心,不在于"推",而在于"疏"。不是强行让真气跑得更快,而是让经脉变得更加通畅,让真气自然地流淌得更快。就像引导一条河流强行推水,水会溢出河岸;把河道疏通,水自己就会流得更快。
想通了这一点,一切就变得顺畅起来。
他不再刻意引导真气加速,而是将注意力放在疏通经脉上。用意念将那些细微的阻滞之处一一化开,让真气能够更加顺畅地流动。真气流速自然而然地加快了。
一呼吸,三个周天。
感受着真气在经脉中流畅地奔涌,他一鼓作气,继续调整。
一呼吸,四个周天。
经脉中传来一阵温热的舒畅感,那种感觉不是胀痛,而是扩张——就像是干涸的河床被水流重新冲刷开来,露出宽阔的河道。
一呼吸,五个周天。
真气的运转越来越顺畅,几乎不需要他刻意引导,就在经脉中自行流转。
最终,他成功达到了一呼吸六个周天的境界。
这个速度,比基础版坐忘法快了三倍。按照这个速度修炼,一个时辰抵得上之前三个时辰。一天抵得上三天。
李现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修炼体验中,感受着真气在经脉中奔涌的畅快。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一直在羊肠小道上小心翼翼地行走的人,忽然踏上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可以放开步子奔跑了。归元功的炼化效率本就极高,此刻坐忘法第二阶段又提供了一日千里的真气积累速度,两相叠加之下,他的修为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攀升。原本需要数天才能积累起来的真气量,现在几个时辰就能完成。经脉中那些细微的淤滞之处,在真气的高速冲刷下自然而然地化开了,如同河道中的泥沙被水流冲走一般。
他没有停下来,趁热打铁,继续运转坐忘法第二阶段的心法。
黑暗中,又是一个漫长的周期。
李现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沉浸在修炼之中,感受着真气在经脉中奔涌的畅快,感受着丹田中那股力量不断壮大的充实感。苔藓已经吃完了,他忍着饥饿继续修炼。碗里的水早已见底,他就着石缝中滴落的几滴水润润喉咙,又继续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只知道丹田中的真气已经充盈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
如果说他刚突破归元功第二重时,丹田中的真气像是一个池塘,那么此刻,这个池塘已经变成了一片湖泊。真气在丹田中翻涌不息,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经脉中流淌的真气充盈而凝实,每一处穴道都在轻微地跳动,像是被真气的密度撑到了极限。
归元功第二重,已经达到了巅峰。
此刻他体内的真气量,比刚突破第二重时又壮大了数倍。如果说之前全力一拳能在断龙锁上打出印记,那么现在这一拳下去,恐怕能直接将锁击得粉碎。
但他没有马上动手。
因为他知道,光靠第二重的力量,还不足以彻底破除石门。他还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归元功第三重,归元化罡。
他盘膝坐下,将心神沉入丹田。归元功第三重的口诀浮现在脑海中:
"真气盈满,透体化罡。气凝为壁,护我身阳。外邪不侵,内魔不藏。罡风初起,扫荡八荒。"
这十六个字,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再读,配合着体内充盈到极点的真气,每一个字都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心中一扇又一扇的门。
真气盈满他已经做到了。丹田被真气撑得满满当当,再也容纳不下更多。
透体化罡——将真气逼出体外,凝聚成罡气。这需要真气有足够的密度和纯度,而他在坐忘法第二阶段和归元功第二重的双重淬炼下,真气的纯度和密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闭上眼睛,将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那股澎湃的真气在他的引导下缓缓升腾,如同锅中的水逐渐加热。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真气的流动,让它沿着经脉缓缓上升,通过膻中穴,到达咽喉——然后,意念猛地一放。
"出——"
一股淡金色的气流从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在皮肤与衣物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光晕只维持了片刻就消散了,但那一瞬间的感觉已经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那就是罡气。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不再急着将真气逼出体外,而是先将真气在丹田中反复压缩。归元功的炼化之力自动运转,将丹田中的真气一遍又一遍地淬炼、压缩。真气的体积在缩小,但密度和纯度却在急剧提升。
他感觉丹田中的真气就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胚,越来越紧实,越来越纯净。
当那团真气被压缩到极致时,他甚至能感觉到丹田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那是真气在密度达到临界点之后的自然反应。
就是现在。
他意念一动,引导那团压缩到极致的真气顺着经脉喷涌而出。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道淡金色的气流从他的身体表面浮现,这一次,罡气没有马上消散,而是稳定地在他体表流转。那层淡金色的气流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在他的皮肤和衣物之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罡气成形了。
紧接着,他感到罡气开始自动吸纳外界的天地之气。一丝丝冰凉的气息透过毛孔渗入体内,被罡气吸纳、融合,然后转化为自己的力量。罡气在吸纳了天地之气后,变得更加凝实,那层淡金色的光晕也变得更加明亮。
归元功第三重——归元化罡,成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上缠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罡气,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能感觉到这层罡气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一样自然。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罡气随之而动,他抬手,罡气便覆盖在手臂上;他转身,罡气便流转到背部。那层淡金色的气流像是活的一样,随着他的动作自动调整,始终保持着对全身的覆盖。
这就是护体罡气。有了这层罡气,寻常刀剑已经伤不到他分毫。
而当他将罡气凝聚到拳头上时,攻击力也发生了质变。他试着一握拳,淡金色的罡气立刻在拳头上凝聚,形成了一层比身体其他部位更加浓厚的气罩。那层气罩微微发光,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走到石门前,再次面对那把断龙锁。
之前他全力一拳,只能在锁身上留下一个印记。此刻再次站在门前,他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罡气凝聚到拳头上。那股如水银般凝重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入右臂,罡气在拳面上层层叠加,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拳罡。拳罡微微发光,像是包裹着一层熔岩。
他一拳砸出。
"铛——!!"
一声巨响在狭小的石室中炸开,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等手臂的酸麻消退,而是直接低头看向锁身。
断龙锁被击得粉碎。
李现看着地上断裂的足有手臂粗的铁链,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在这间石室里困了不知道多少天,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但还有最后一道障碍——那根嵌在石门中的铁闩。
他伸手握住铁闩的一端,用力一拔。铁闩纹丝不动。这根足有常人手臂粗细的铁闩深深嵌入石门两侧的石壁中,没有钥匙,单纯靠臂力根本拔不出来。
但李现现在有罡气了。
他后退一步,运转全身罡气。那股如水银般凝重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尽数汇聚到他的双掌之上。淡金色的罡气在掌心跳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他双掌齐出,按在那扇厚重的石门上。
"开——!"
一声低吼,掌力喷吐而出。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扇一丈高、半丈宽、不知多少斤重的石门,在他这一掌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从中碎裂开来。巨大的石块崩飞出去,砸在对面的甬道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烟尘弥漫,碎石遍地,整个甬道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李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碎裂的石门,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归元功第三重的罡气很强,但也没有想到会强到这个地步。那一掌的力量,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撼——就像是一座山压在一个点上爆发出来的威力。如果是在外面,这一掌下去,恐怕连一堵城墙都能轰出一个窟窿来。
这便是归元功第三重归元化罡的真正威力。
烟尘渐渐散去,露出外面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斜斜向上延伸,隐约能看到尽头处有一丝光亮透进来。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青苔,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李现站在洞口,看着那丝光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泥土和青苔气息的空气涌入肺部,虽然潮湿,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他终于从那间黑暗的石室中走出来了。
他正要迈步走出去,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谢渊是被门中前辈囚禁的。那位前辈在门中的地位极高。五十多年过去了,那位前辈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但那个偷师的弟子呢?那个学了破壁剑法一个月、此后不知所踪的弟子,他很可能还活着。五十年,以那弟子的资质,就算天资一般,靠着那些剑法也足以修炼到极高的境界。他现在很可能已经是门中的长老,甚至可能是太上长老。
如果自己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去,被人发现这间囚室的存在,会怎么样?
当年谢渊被囚禁的真相就会暴露在世人面前。而那个偷师的弟子如果他还在门中,他一定不希望这件事被翻出来。到时候,自己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虽然不惧,但面对门中长老甚至太上长老级别的人物,恐怕多有麻烦。
更麻烦的是,如果那个偷师的弟子贼心不改,知道自己发现了这间囚室,说不定会杀人灭口。
李现沉默了片刻,转身回到石室中。
他蹲下身,将谢渊的遗骨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枯骨在多年的风化之后已经变得很脆,他不敢用力,只能用双手轻轻地捧起,用自己脱下的外袍一层一层地包裹好,打成一个结实的包裹背在背上。
然后他走出石室,站在甬道的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谢渊七年的石室。
火把已经快要燃尽了,火苗在黑暗中跳动,发出微弱的噼啪声。那面刻满了字的石壁在跳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石桌上那只陶碗,墙角那堆腐朽的布料,石床上他摆好的遗骨位置——这一切都将被永远封存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真气,双掌对准甬道顶部的岩壁猛地一拍。
轰隆隆——
大块的岩石从顶部坍塌下来,砸在石室门口,将入口彻底封死。烟尘弥漫,碎石堆积如山。就算将来有人发现了这个地方,想要挖开这堆碎石,也至少要好几天的时间。
说不定到那个时候,他早已远走高飞了。
做完这一切,李现转身沿着甬道向上走去。
甬道很长足有几百丈,倾斜着往上延申,越往上走光线越亮。他能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新鲜,风中甚至带着草木的清香。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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