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
缺了一个豁口的白瓷盘子狠狠砸在水泥地上，混着红油的拍黄瓜溅得到处都是。几滴辣油崩到吴燕的解放鞋面上，渗进洗得发白的帆布里。
“跑！你他妈接着跑啊！吴大老板！”
一个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壮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塑料红桌子。铁签子、满是油污的卫生纸、喝剩的半瓶珠江啤酒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啤酒瓶骨碌碌滚到吴燕脚边，磕在桌子腿上，碎成两半。酒液混着地沟油的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壮汉名叫赵彪，沈阳有名的放数（放高利贷）头子龙哥手下的头号催收。此时他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头褪色的下山虎，大马金刀地跨过满地狼藉，一把薅住吴燕的头发。
吴燕头皮一阵撕裂的痛，顺着赵彪的力道往后仰去，脖颈勒出一道惨白的红印。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双手本能地攥紧了那块擦桌子的油腻抹布，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
“彪哥……彪哥你听我说，我在这边干洗碗工，一个月能拿八百块，发了工资我立马给你汇回去，你再宽限我几天……”吴燕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在南方这闷热潮湿的夜市档口显得格外突兀。她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感让她忍不住连连眨眼，却不敢伸手去揉。
“去你妈的！”赵彪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夜市里回荡。旁边几桌吃宵夜的当地小混混纷纷停下筷子，叼着烟卷看热闹。大排档的老板是个干瘦的本地老头，缩在烤炉后面，连个屁都不敢放。
吴燕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腥甜。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血腥味生生咽进肚子里，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上一块油黑的污渍。
“拿老子当傻逼呢？”赵彪拽着吴燕的头发，把她的脸猛地拉近，一口烟气喷在吴燕脸上，“连本带利一百二十万！你他妈在这儿洗盘子洗到下辈子也还不清！龙哥发话了，五爱市场那个床子（摊位）已经抵出去了，连你法库姜家屯老家那四间破瓦房也封了。你老妈现在搁镇上卫生院躺着，连个交住院费的人都没有。你搁这南方躲清静，挺滋润啊？”
听到“老妈”两个字，吴燕浑身打了个哆嗦。双手攥着的抹布被拧出一股黑水，滴在水泥地上。
“彪哥，我妈有高血压，你们别动她。钱我肯定还，五爱市场那床子当时值八十万，你们拿走抵债，剩下的四十万我想办法……”
“扯你妈的犊子！”赵彪松开手，一脚重重踹在吴燕的小腹上。
吴燕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泔水桶上。蓝色的塑料大桶翻倒在地，里面发酸发臭的剩饭剩菜泼了吴燕一身。酸腐的气味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她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赵彪拉过一把完好的塑料椅子坐下，从大裤衩的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旁边一张没掀翻的桌子上。
“龙哥心善，给你指条明路。这儿有个场子，老板是我兄弟。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自愿陪酒陪客，签了字，五万块钱买断你三年。剩下的钱，龙哥算你个死账，不用你还了。”赵彪用粗糙的食指点着那张纸，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泥。
吴燕捂着肚子，艰难地从泔水堆里爬起来。她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印着四个大字——“劳务合同”，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分成比例。在九十年代末的南方工业区，这种合同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一张卖身契。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馊水，强撑着站直身体，看着赵彪。
“彪哥，我吴燕在五爱市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当初要不是银行突然抽贷，我至于借你们的过桥钱吗？这事儿里头有猫腻，你让我回沈阳，我找李行长对质，把我的货款追回来，一分不少你们的。”
“你还当自己是五爱市场的吴老板呢？”赵彪夸张地大笑起来，周围几个跟着他来的马仔也爆发出一阵哄笑。
赵彪站起身，走到吴燕面前，伸出大手拍了拍吴燕沾满泔水的脸颊。
“醒醒吧，大姐。你那床子早换主了。你找李行长？你连他大门朝哪开都找不着！你现在就是个欠债跑路的臭**！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赶紧把字签了，去后头洗个澡换身衣服，今晚就有老板点你台。”
周围看热闹的本地混混里，一个染着黄毛的瘦子吹了个口哨：“这北方娘们虽然年纪大点，洗干净了估计还有几分姿色。彪哥，一会儿让兄弟们先尝尝鲜？”
赵彪转头看了黄毛一眼，咧嘴笑了：“只要这娘们签字，今晚第一单算老子请你们的！”
黄毛一伙人立刻拍桌子叫好，嘴里吐出各种下流粗俗的南方脏话，掺杂着几句生硬的东北骂人话。
吴燕站在原地，胃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在五爱市场每天点着成捆的大团结，现在却长满了老茧，被洗洁精泡得起皮开裂。她的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嘲笑声、催促声交织在一起。
她突然瞥见赵彪的右手。赵彪刚才拍她脸的时候，右手大拇指根部缠着一圈带血的纱布，似乎是新受的伤。他刚才踹桌子、掏合同，一直有意无意地在使用左手。
这是一个变量。
吴燕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拿笔。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油腻的抹布，走到旁边那张没掀翻的桌子前，开始一下一下地擦拭桌子。
“你他妈聋了？”赵彪火了，抬手就要去抓吴燕的衣领。
吴燕突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赵彪。
“彪哥，这字我不签。”
大排档里突然安静下来。连那个一直在吹口哨的黄毛都愣住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被泔水泼了一身、打得鼻青脸肿的女人，敢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
赵彪眼睛一眯，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字我不签。这钱，我不还了。”吴燕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排档里听得清清楚楚。
赵彪愣了足足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声怒吼：“我草你妈的！给你脸了是吧！”
他抡起旁边的一个空啤酒瓶，朝着吴燕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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