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上糊着一层常年累积的汗泥。
吴燕的手指死死抠着油乎乎的塑料壳。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儿里顶。
张建国折了。
这老王八蛋平时装得人五人六,到底还是没玩过龙哥这种刀口舔血的活阎王。
“咋算?”
吴燕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拿算盘算呗!龙哥,你少搁这儿跟我装大尾巴狼。张建国他骨头软。我吴燕光脚一个,命就一条,你想要,随时来拿。但那账本,你还想不想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打火机盖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个农村出来的老娘们,胆子肥得能装下整个奉天市了。”
龙哥的声音带着砂纸磨铁皮的糙劲儿。
“敢跟我谈条件,你活腻歪了?”
“我可去你妈个逼吧!”
吴燕扯开嗓门,直接盖过了旁边的收音机动静。
“老娘辛辛苦苦盘的床子让你手下砸了,高利贷逼得我有家不能回!满大街躲你们这帮催命鬼,我还差威胁你这一句?张子豪在我手里,账本的具体位置我也知道。咱俩现在是坐一桌的赌客,你别跟我摆庄家的谱!”
卖冰棍的大妈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大白兔冰棍啪嗒掉地上了。
听筒里传来龙哥咬烟头的声音。
“行。有点尿性。你要多少?”
“我那五万块钱过桥贷一笔勾销,欠条给我拿回来。外加三万块钱跑路费!”
吴燕开出价码。
“晚上八点,五爱市场正门广场。一手交条子给钱,一手交账本。”
龙哥冷笑。
“你当我傻?五爱市场晚上八点到处都是联防队。换个地儿,浑河桥底下。”
吴燕嗤笑出声。
“浑河桥底下?好方便你把我装麻袋里沉河喂王八是吧?就五爱市场!你不敢来,我就把账本送给条子!”
“啪!”
吴燕没等龙哥放狠话,直接把电话砸在座机上。
她转头掏出兜里仅剩的一把碎毛票,数出两块钱拍在冰棍箱子上。
“大妈,谢了啊。冰棍化了算我的。”
回到废弃拖拉机厂的红砖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屎尿混合着机油的馊味儿。几只绿头大苍蝇围着铁笼子嗡嗡乱转。
张子豪缩在笼子角。两条腿筛糠似的撞着拇指粗的钢筋,发出当当的响声。
吴燕抄起地上的扳手,照着铁笼子就是一下。
“哐!”
震耳欲聋。
张子豪嗷的一嗓子抱住脑袋。
“别杀我!大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闭上你那张破车嘴。”
吴燕蹲下身,扳手顺着钢筋缝隙捅进去,挑起张子豪的下巴。
“我问你。那保险柜是啥样子的?密码锁还是插钥匙的?”
张子豪鼻涕流过了嘴唇,连吸溜都不敢。
“是......是老式的双保险柜。得先插钥匙拧半圈,再对密码......”
吴燕后脑勺嗡地响了一声。
手里的扳手差点没拿稳。
“钥匙呢?”
她声音压得极低。
张子豪咽了口唾沫。
“钥匙......钥匙在我爸的皮带扣里藏着。他那个爱马仕皮带头是个暗格......大妈你别打我!密码我真知道!”
草。
吴燕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娘。
钥匙在张建国腰带上!
龙哥刚才在电话里说,张建国正跪在他脚底下舔鞋。那说明张建国已经被扒得底儿掉了。钥匙肯定落龙哥手里了。
这特么是个死局。
龙哥手里有钥匙,没密码,不知道地点。
自己手里有地点,有密码,没钥匙!
龙哥刚才在电话里答应得那么痛快,压根就没提钥匙的事。这老王八蛋是在诈自己,想顺藤摸瓜找到地方,连人带账本一锅端。
这老绝户,港台录像带看多了,搁这儿玩无间道呢。
吴燕站起身,在车间里来回踱步。烂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
不能硬拼。去五爱市场就是送死。
龙哥肯定已经派人把张建国那些相熟的档口、仓库全盯死了。
吴燕转头盯着张子豪。
“你爸那个仓库,除了正门,还有没有别的道能进去?”
张子豪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了啊......那是个地下防空洞改的仓库,就一扇大铁门,连个窗户都没......”
吴燕眼神死死咬住他。
“放屁!防空洞改的能没通风口?你要是想在这狗笼子里憋死,你就继续跟我扯犊子。”
扳手高高举起。
张子豪吓得尿又顺着裤腿往下滴答。
“有!有!有个排风管道!在市场后街三期工程那边的垃圾站后面!我爸带我走过一次,那管道能爬进去,直接通到14号仓库的吊顶上!”
吴燕冷哼一声。
“算你小子长记性。”
下午四点半。
五爱市场三期工程后街。
这地方是个死角,堆满了烂菜叶子、破纸箱和各种生活垃圾。野猫在垃圾堆里窜来窜去。空气里全是酸腐发酵的味儿。
吴燕换了一身脏兮兮的劳保服,头上扣着个破草帽,推着一辆收破烂的三轮车,慢悠悠地拐进巷子。
她没往垃圾站凑,而是隔着十几米停下,假装翻找纸壳子。
余光往垃圾站后面扫。
排风管道的铁栅栏确实在那儿。
但栅栏前面,蹲着两个抽烟的男人。
一个光头,一个满脸横肉。光头的腰间鼓囊囊的,一看就别着家伙。
吴燕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龙哥的人。
这帮孙子鼻子真灵,连这种下三滥的通风口都给堵上了。这说明他们已经排查到了三期地下仓库附近,只是还没确定具体是哪一间。
硬闯绝对没戏。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都不够那横肉男一巴掌呼的。
吴燕推着三轮车转身就走,没敢多做停留。
拐过两条街,她钻进一家乱糟糟的劳保五金店。
“老板,来个大号液压剪子。再拿两桶502胶水,要最黏的那种。”
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液压剪。
“八十。概不还价。”
吴燕掏出钱拍在桌上,拎起东西就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突然顿住。
墙角堆着几箱东西,上面印着红字:防狼喷雾,辣椒水。
“这玩意儿怎么卖?”
老板眼皮都没抬。
“二十一瓶。喷眼睛上能瞎半天。”
吴燕抓了两瓶塞进兜里。
晚上七点十五分。
距离跟龙哥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五爱市场正门广场已经开始冷清了。大部分档口都拉了卷帘门。联防队的人打着手电筒在巡逻。
吴燕根本没去广场。
她再次摸回了后街垃圾站。
天已经黑透了。那俩守通风口的暗桩还在。光头正靠在墙上打盹,横肉男在摆弄手里的打火机。
吴燕躲在暗处,手里攥着一瓶辣椒水,另一只手拎着那把沉甸甸的液压剪。
这地方没监控,没路灯。
干死这俩王八蛋,爬进通风口,把保险柜整个端出来是不可能了。但只要进去了,用液压剪把保险柜的合页铰开,把账本拿出来,这盘棋就能活。
她深吸一口空气里刺鼻的酸臭味。
正准备往前摸。
突然。
“咔哒”一声脆响。
一件冰凉、坚硬的管状物,死死顶在了吴燕的后腰眼上。
隔着劳保服的布料,吴燕都能感觉到那玩意儿散发出的铁腥味。
“吴燕是吧?”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极度沙哑的嗓音,像破风箱在拉扯。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龙哥让我替他来收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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