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完头一个星期，林默的生活就进入了新一轮魔幻节奏。
赵四海对项目的热情远超他的预期——不是那种甲方隔空指挥的热情，是亲自下场、事无巨细、恨不得睡在剧组的热情。临时租的工作室刚收拾出个样子，赵总就成了每天第一个到的人，比林默还早。头两天林默推门进去，看见赵四海端坐在会议室主位上翻剧本，茶杯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袋从自家工厂食堂带来的肉包子，场面一度让他分不清谁才是导演。
编剧小杨是第四天被叫来的。他刚接完林默的电话，对项目还一无所知，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赵四海起身迎接，一把攥住小杨的手，力道实打实的，小杨整个人往上提了两公分。
“小杨是吧？早就听林导说你才华横溢。”赵总声如洪钟，空着的那只手顺势拍上小杨肩膀，小杨膝盖一软，嘴里的油条差点掉地上，“这次的剧本，就靠你了。我写了个初稿，你按我的思路润色润色就行。”
小杨受宠若惊地接过手稿。厚厚一沓，少说两百页，纸边磨得起毛，翻开，标题赫然写着《至尊仙尊归隐下山》，作者：赵四海。
他忐忑地往下看。
剧本开头还算正常——三界至尊玄宸仙尊遭叛徒暗算，打入凡尘，修为尽失，化名赵老四，在人间蛰伏三年。
从起，画风急转直下。
仙尊蛰伏的地方不是什么深山老林，是一个建材市场。他开了家小店，卖水泥、钢筋、沙子。“收服山神土地”，写的是仙尊谈下了周边三个工地的建材供应合同。“魔界入侵抢夺资源”，写的是同行恶意降价抢生意。“炼制仙丹提升修为”，写的是仙尊亲自搅拌混凝土，研发出新型高强度水泥。“宗门大比争夺盟主”，写的是建材市场举办展销会，仙尊凭借优质产品和公道价格，拿下销售冠军。
小杨的油条彻底掉在了桌上。
他颤抖着继续往后翻。台词部分，赵四海把自己三十年创业感悟全部揉了进去，密度之大，几乎每三句就有一句人生哲理。反派嘲讽“一个卖水泥的也敢自称仙尊”，仙尊淡然回应：“水泥能筑万丈高楼，道基能成无上仙道。你笑我卖水泥，我笑你不懂大道至简。”手下劝他偷工减料，仙尊义正辞严：“做生意讲究诚信，就像修仙讲究本心。偷工减料看似赚了小钱，实则坏了根基，迟早要塌房。”
小杨一口气读到，双手捧着稿子，表情介于朝圣和崩溃之间。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出会议室，径直找到走廊尽头正在冲咖啡的林默。
“林导。”小杨声音平静得反常，“我不行了。”
林默看了他一眼，继续冲咖啡。
“这哪是仙尊，这是个穿道袍的建材商。剧本我改不了。”
“你才看了一个小时。”林默端着咖啡靠在墙上，“当初王总的本子我改了整整两周。淡定，习惯就好。”
“当初王总只是改几句台词，”小杨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这位赵总是直接把剧本换了。他还要求把他当年被客户刁难、被合伙人背叛、白手起家的经历全部写进去——”小杨翻到剧本后半截，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段，仙尊被凡人羞辱，在雨里搬水泥，整整三页内心独白，旁边赵总批注了四个字：真实经历。”
林默啜了口咖啡，沉默了几秒。他本来想安慰小杨两句，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安慰在这个剧本面前都显得苍白。他拍了拍小杨的肩膀：“你就当在写传记片。”
“谁的传记？”
“赵四海的。仙尊只是个壳。”
小杨抱着剧本，眼神空洞地走回了工位。
接下来几天，小杨正式进入地狱模式。赵总每天雷打不动第一个到工作室，坐在小杨工位斜对面，一边翻看当天的修改稿一边提新的意见。问题在于，他的意见从来不是“删”或“改”，而是“加”——加一段仙尊谈客户的戏，加一段仙尊教育同行要诚信经营的戏，加一段仙尊深夜在工地亲自扛水泥的蒙太奇。每加一段，小杨的脸色就灰一分。
赵总不在的时候，另一个麻烦准时登场。
那天下午，赵四海难得提前离开，说是去建材厂处理一批货。小杨正趴在桌上补觉，后颈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吓人。他弹起来，发现王山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站在他身后，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赵四海确实不在，才俯下身，压低声音说：“小杨，商量个事。”
小杨后脊发凉：“王总您说。”
“剧本里给我加个角色。”王山河搓着手，眼睛发亮，“就演东海龙王敖天，跟玄宸仙尊是拜把子兄弟。仙尊在凡间遇到困难的时候，我带着东海龙宫的宝贝下凡帮他。”
小杨张了张嘴：“但是赵总说，所有高光戏份都得给仙尊，不能加重要角色——”
“怕什么！我跟他是发小，还能说我什么？”王总拍着胸脯，“再说了，我演龙王自带流量，给剧加热度。你放心加，回头我给你个大红包。”
他想了想，又弯腰凑到小杨耳边：“对了，给我加一段——龙王投资仙尊的建材生意，把龙宫的珍珠玛瑙全拿出来当本金。还要有句台词，你记一下——‘仙尊，别的没有，就是有钱！华尔街的资本，在我东海龙宫面前，都是弟弟！’”
小杨呆滞地看着他。
龙王投资建材生意。东海龙宫的珍珠玛瑙当本金。华尔街的资本都是弟弟。这三件事在他的脑子里各自转了一圈，最终形成一团巨大的混沌。
“王总，”小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仙尊是修道的，龙王是管下雨的，他们合伙开建材集团……这个逻辑……”
“有什么问题？”王山河理直气壮，“龙王管水，水泥要加水才能用！天作之合！”
小杨沉默了。他从王总的表情里看出，这个“天作之合”在他脑子里已经盘桓了不止一天，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王山河走后，小杨去找林默。林默正对着分镜板发呆，听完小杨的汇报，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揉了揉太阳穴。
“加吧。”他说，“不然他该提华尔街续集了。”
小杨在“华尔街的雪”和“仙龙建材集团”之间认真权衡了两秒，果断选择了后者。
接下来的三天，小杨熬了三个通宵。他把赵四海的建材创业史无缝缝进修仙剧情，又偷偷在几条支线里埋进王总的龙王戏份。仙尊渡劫被他改成资金链断裂——建材店遭同行围剿，濒临倒闭。就在仙尊走投无路之际，拜把子兄弟东海龙王敖天从天而降，带着一车金银珠宝，投资了仙尊的建材店。两人合伙成立“仙龙建材集团”，联手击垮恶意竞争的同行，最终仙尊修为恢复，带着龙王一同飞升仙界。
改完最后一个字，小杨把剧本发给了林默和两位甲方，然后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写什么。”
第二天看片会上，赵四海捧着打印版剧本，看得极慢。林默坐在对面，观察他的表情——看到仙尊渡劫那段时，赵总眼眶明显红了，反复翻看了好几遍。林默心想，那几页全是他的真实创业经历，换谁都会红眼眶。
“好！”赵总拍案而起，把剧本重重放在桌上，“写得太好了！把我创业的艰辛和仙尊渡劫的不易完美结合在一起！有深度！有内涵！”
王山河也看得眉飞色舞，重点翻龙王出场那几页，边看边拍大腿：“这句‘华尔街的资本都是弟弟’，太霸气了！这台词就是为我写的！”
他抬头问小杨：“我的龙王出场，特效不能省啊，得有排面。”
赵四海点头：“放心，我兄弟的出场，必须炸裂。”
两个甲方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了龙王和仙尊的对手戏，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融洽得像在聊共同的创业回忆。小杨瘫在角落的椅子上，脸上挂着功成身退的空洞微笑。
林默看着这一幕，端起咖啡。他发现自己对这个荒诞的剧本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期待——仙龙建材集团，钢筋混凝土真仙尊，华尔街资本都是弟弟——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放在他的剪辑风格下面，说不定又能炸。
他正想着，咖啡刚送到嘴边。
门被猛地推开，美术指导小雅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脸色白得像打印纸。
“林导！不好了！”
她把纸拍在桌上，声音发颤：“赵总刚发的服化道要求邮件，他指定仙尊的佩剑要用真钢筋锻造，剑身上要刻八个大字——”
林默低头看去，纸上清清楚楚写着：
“钢筋可断，道心不灭。”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钢筋请选用Φ25螺纹钢，我厂里有现货。”
林默手里的咖啡悬在半空，嘴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僵住了。
会议室那边，赵四海正对王山河说：“我算过了，一把真钢筋仙剑大概四十斤，舞起来有质感，拍出来有分量。”
王山河大赞：“到位！比我的黄金甲实在！”
林默把咖啡缓缓放下，目光扫过手里三百条《仙尊行为准则》还没焐热，又看了看桌上新鲜出炉的螺纹钢仙剑方案。他转头望向窗外，燕郊的天确实蓝着，但阳光照在身上，莫名有点发凉。
小雅还在等他的回复：“林导，钢筋仙剑……真的用吗？”
林默没说话。远处赵总和王总已经开始兴致勃勃讨论起了“仙尊战甲要不要用混凝土配色”。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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