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默没有动。他站在血迹旁,目光落在拖拽痕迹延伸的方向,大脑飞速运转。
陈凡被抓走的时间不超过半柱香。血迹未干,拖痕新鲜。对方没有当场杀死陈凡,说明要留活口。在这个地牢里,留活口的唯一理由就是——血丹材料。
所以陈凡暂时还活着。
沈默的意识沉入法则之海。在他的感知中,前方通道里有三个法则扰动源。三个魔修,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炼气圆满。距离大约四十丈,正在朝这边走来。
他只有初识境。
硬碰硬,死路一条。
但战斗从来不是比谁力气大。
沈默的目光扫过四周。通道狭窄,两侧是坚硬的石壁,头顶三丈处有通风裂隙,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裂缝,每一道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都在法则之海中呈现出不同的属性线。
坚固。沉重。锋利。脆化。流动。
都是材料。
他开始编织。
意识触须在法则之海中穿行,速度飞快。
第一步:找到头顶通风裂隙两侧的“支撑”法则线,将它们与下方通道的“重力”法则连接。这道编织很粗糙,但只要触发,整块顶壁就会塌下来。
第二步:在地面石板上找到三道“光滑”法则线,用“粘滞”法则临时覆盖。踩上去的人会感觉脚下突然变黏,像踩进了沼泽。
第三步:最关键的一步。
沈默的意识触须探向三个魔修的法则扰动源。他们的气息在法则之海中看得一清二楚——两个筑基期的气息沉稳厚重,炼气期那个相对稀薄。但沈默的目标不是他们的修为。
是他们的武器。
三人的武器上都有攻击性禁制,每一道禁制都是由若干法则线编织而成。沈默找到其中一柄飞剑上的“锁定”法则——这道法则负责引导飞剑追踪目标。
他在“锁定”法则旁边,用“混淆”法则碎片打了一个死结。
粗糙,简陋,但有效。
只要那人祭出飞剑,锁定系统就会把“敌人”识别成“自己人”。
做完这一切,沈默靠墙坐下,闭上眼睛,将气息收敛到最低。
来了。
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三道黑影从拐角处走出。
为首的魔修身形高大,光头,面有刀疤,筑基中期修为。他手中拖着一个人——正是陈凡,已经昏迷,额头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妈的,这废物跑得还挺快。”光头魔修骂骂咧咧,“害老子多追了两层。”
“师兄,审一下?”另一个筑基初期的魔修瘦高个问道,“说不定还有同伙。”
“审个屁。今晚多放点血,直接炼了。”
第三个魔修修为最低,炼气圆满,是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两位师兄,前面就是万古封天印了,要不要先回去?”
“怕什么?一个破封印,七千年了还能咬人?”光头魔修嗤笑一声,然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沈默。
沈默靠坐在墙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像是一个灵力耗尽、昏死过去的囚犯。
“又一个?”光头魔修走到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刚才怎么没看到?”
瘦高个皱眉:“不太对。这人的禁灵锁呢?”
话音刚落,沈默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
光头魔修愣了一瞬,然后本能地后退半步,伸手去掐剑诀。
“你——”
沈默的意识触须轻轻一扯。
第一道陷阱触发。
头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支撑裂隙的石壁突然失去了结构完整性,整块顶壁像是被抽掉了积木塔最底下的一块,轰然塌落。
“上面!”
瘦高个反应最快,身形一闪退出三丈。但那炼气期的年轻魔修慢了一步,被塌落的巨石擦中肩膀,惨叫着摔倒在地。
光头魔修也退开了,但他手中的陈凡被石块砸中,闷哼一声,口中溢出鲜血。
沈默没有去救陈凡。时机未到。
光头魔修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一个炼气三层的小杂鱼,也敢阴老子?”
他手掐剑诀,飞剑嗡鸣出鞘,化作一道黑光直刺沈默。
然后,诡异的事发生了。
飞剑飞到半途,突然猛地一拐弯,一头扎进了光头魔修自己的大腿。
噗嗤。
鲜血迸射。
光头魔修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腿上的飞剑,整个人都是懵的。
“你……你对我的飞剑做了什么?!”
“没什么。”沈默站起身,拍了拍囚服上的灰尘,“它只是觉得你比较欠砍。”
瘦高个面色一变,不敢再用法器,双手一合,催动灵力,凝聚出一只半人高的黑色鬼爪,朝沈默当胸抓来。
鬼爪凝聚着浓郁的阴煞之气,所过之处,石壁上结出一层寒霜。
沈默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的意识触须早已潜入鬼爪的法则结构。任何术法都是由法则线编织而成,这只鬼爪也不例外——“阴煞”、“侵蚀”、“凝聚”、“抓取”,四条法则线交织,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术法结构。
结构很稳固。但不是不能拆。
沈默找到了“凝聚”和“抓取”之间的连接点,用意识触须轻轻一勾。
连接断开。
鬼爪在距离沈默面门三尺的地方突然解体,化作一团散逸的黑色阴气,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瘦高个瞳孔骤缩:“你做了什么?!”
沈默没有回答,而是主动向前踏了一步。
他的意识触须同时激活了地面上预置的第二道陷阱——三道被“粘滞”法则覆盖的石板突然变得比沼泽还软。
瘦高个一脚踩上去,整个人猛地往下陷了半尺,身体失衡,向前倾倒。
沈默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抄起地上掉落的一柄断剑——就是刚才那个炼气魔修被砸掉的长剑——冲到瘦高个面前,用尽全力,剑尖从他后颈刺入,喉结穿出。
噗。
一击毙命。
筑基期修士的肉身强度远超凡人,正常情况下炼气期的攻击根本破不了防。但沈默早就做好了准备——那柄断剑上残留着原主人的灵力印记,而且刺入的角度精准地切入了颈部最薄弱的筋膜间隙。
打蛇打七寸,杀人找弱点。
瘦高个的尸体轰然倒下。
光头魔修拔出大腿上的飞剑,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他修炼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一个炼气期的小杂鱼,从出手到杀人,没有动用一丝灵力,却把他的两个同门一个废了、一个杀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光头魔修咬着牙问。
“你猜。”
沈默提着带血的断剑,朝他走去。
光头魔修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符箓,就要捏碎。
这是传讯符。一旦捏碎,整个葬仙谷的魔修都会收到讯号。
沈默没有去抢符箓。他抢不过,筑基期修士的手速比他快太多。
但他不需要抢。
他的意识触须早已锁定了那枚符箓里的法则结构。血色符箓的本质是一个单向信息传递术法,由“锁定坐标”、“灵力震荡”、“信息编码”三道法则编织而成。
沈默在光头魔修捏碎符箓的前一刹那,完成了他在法则之海中的最后一道编织。
他把“信息编码”和一道“大笑”法则做了一个临时嫁接。
符箓碎裂。
血光冲天。
但传递出去的信息不是“敌袭”,而是一段长达十息、响彻方圆十里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光头魔修的表情从得意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彻底的绝望。
传讯符……疯了?
不对。
是眼前这个炼气三层的小子,把他的传讯符搞疯了。
“你……”
“谢谢你的传讯。”沈默走到他面前,断剑抵在他的喉咙上,“现在整个葬仙谷都知道你在狂笑。他们大概会觉得你在庆祝什么。”
光头魔修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问题。”沈默说,“回答我,留你全尸。”
光头魔修的眼珠疯狂转动,最终瘫软下来:“……你问。”
“为什么用活人炼制血丹?”
“这……这是血魔老祖的命令。他要炼制血灵丹突破炼虚……”
“血灵丹需要多少活人?”
“三千个……已经炼了两千八百多个了……”
沈默的眼神冷了一瞬。
两千八百多条人命。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血魔老祖在哪?”
“在……在葬仙谷血魔殿。从这里往北走,最大的那座黑塔……”
沈默点了点头:“谢了。”
断剑刺入。
光头魔修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沈默抽回断剑,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碎石,转身走向陈凡。
陈凡还在昏迷,但气息尚存。额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应该只是被灵力冲击震晕了。
沈默抓住他的胳膊,准备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
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
是那个被碎石砸中的炼气魔修,居然还没死。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眼中充满了恐惧。
“别……别杀我……”
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传讯符吗?”
“没……没有……”
“会狂笑吗?”
“不……不会……”
“那算了。”
沈默拖着陈凡,转身朝地牢深处走去。
身后的年轻魔修呆坐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叫“那算了”?
这个穿着囚服的年轻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沈默拖着陈凡回到万古封天印前,把他靠在墙边,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额头的伤口不深,但失血不少,加上之前的折磨,灵力几乎耗空。
“还活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沈默意识中响起。
是老者的声音。
“还活着。”沈默说。
“你比我想象的更能打。”老者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许,“把三个修为远高于你的魔修玩弄于股掌之间——虽然只是两个筑基初期和一个炼气期,但以你初识境的境界,已经很难得了。”
“不是打。”沈默纠正他,“是拆。”
“拆?”
“战斗的本质就是拆解对方的力量结构。找到关键节点,破坏连接,再强的力量也会自行崩溃。”
老者沉默了一息,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七千年前,我花了三千年才悟到这个道理。你用了多久?”
“一顿饭。”
老者的笑声在法则之海中震荡开来,带着某种近乎释然的畅快。
“好,很好。”他说,“沈默,你确实是那个人。”
“哪个人?”
“值得我托付一切的人。”
老者的身影在法则之海中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凝实。他伸出手,那枚漆黑的法则碎片再次浮现,悬浮在掌心,缓缓旋转。
“这是我在被封印之前最后的领悟。”他说,“一条不完整的法则。我叫它——‘归零’。”
“归零?”
“任何法则,在归零面前都会暂时失去效力。它不能摧毁法则,但能让一切回归到被编织之前的状态。哪怕只有一瞬。”
沈默的眼眸亮了起来。
一瞬的归零。
在战斗中,一瞬就够了。
“这条法则还不完整,”老者说,“以我全盛时期的修为,也未能将它彻底完成。但哪怕是这个残缺的版本,也足以让你在面对高出你几个境界的敌人时,拥有一张保命的底牌。”
“代价还是杀真理之祖?”
“杀他,或者被他杀。”老者说,“你被他盯上是迟早的事。从他夺走我道果的那一刻起,所有接触过‘归零’法则的人,都会被他感知到。”
沈默伸手握住那枚法则碎片。
触碰到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信息流涌入意识。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理解”——他理解了“归零”的本质。
那是一种状态。
一切法则被编织之前,万物尚未分化时的原始状态。
混沌。
法则碎片融入他的意识,悬浮在那滴“自我之水”旁边,像一颗黑到极致的星辰。
“从现在开始,”老者的声音变得虚弱了许多,“你是我玄尘最后一个弟子。”
“玄尘?”
“七千年前,他们叫我——归零道君。”
沈默抬头看着老者的虚影。那道虚影在送出法则碎片之后变得更加透明了,几乎快要消散。
“你还能维持多久?”沈默问。
“不多了。送出归零法则耗尽了我最后的力量。”玄尘的声音平静而释然,“能在彻底消散之前收到一个弟子,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沈默,给你最后一个建议。”
“您说。”
“在达到编织者境界之前,不要去血魔殿。那个血魔老祖虽然是旁门左道,但至少也有化神期的修为,不是你现在的法则造诣能对付的。先离开葬仙谷,找地方潜修,将归零法则与你自身融会贯通。”
沈默点了点头。
“另外,”玄尘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你那个朋友,体内有一条隐藏的灵根。不比你那个被判断为下下等的废物灵根——他的灵根是变异属性。如果好好培养,会是你的一大助力。”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溶洞中恢复了寂静。万古封天印的光芒黯淡了许多,那道漆黑的传承法则线也在法则之海中渐渐隐去。
沈默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着玄尘消散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走好。”
陈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通道的墙边,头上包着一块从囚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沈默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在啃。那干粮是从光头魔修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虽然是魔修的口粮,但能吃。
“你醒了。”沈默头也没抬。
“我……我怎么在这?”陈凡挣扎着坐起来,额头一阵剧痛,“我记得我被那个光头抓了……”
“后来我把他杀了。”
陈凡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把一个筑基期的魔修杀了?”
“两个筑基期。还有一个炼气期的没杀。”
陈凡:“……”
他看着沈默,像是在看一个从异世界穿越过来的怪物。
不对,他自己就是穿越的来着。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凡终于问出了光头魔修临死前问的那个问题。
“这个问题刚才有人问过了。”沈默吃完最后一口干粮,站起身来,“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该走了。”
“去哪?”
“离开葬仙谷。”沈默说,“先去外面找个地方潜修一段时间。”
“然后呢?”
沈默看着通道尽头隐约透进来的月光,眼眸深处,那颗黑色的法则碎片正微微闪烁。
“然后?”
他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然后让这个世界,重新认识一下什么叫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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