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浇的日子比沈渡想的还要难熬。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灵田,一直干到太阳落山,中间只有半个时辰吃饭。肩膀磨破了皮,他找了一块破布垫在扁担下面,管事的不让,说“垫东西挑不稳”。他把破布塞回怀里,咬着牙继续挑。
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不觉得疼了。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
晚上回到住处,阿福照例不在。沈渡已经习惯了他晚归,没多问。他洗了把脸,坐到床上,把枕头底下的布包拿出来。
这几晚他都在练《五行相生诀》,但每次都累得不行,注意力集中不了多久。今晚他决定无论如何要把木行到火行那一截打通。
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先感知木行——右侧肋骨下方那股温热还在。这几天虽然累,但他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先花半刻钟运转一遍,让那股温热维持在肝经里,不让它散掉。现在它比以前更稳了,像是有了根。
他试着把它引向心经。
这次比前几次顺利得多。温热移动的速度虽然还是慢,但没有中途消散的迹象。一寸,两寸,三寸——到了。
心经的位置,胸口正中,那股温热像一滴水滴进了干涸的河床,瞬间被吸收。
然后一股新的热流从心经生发出来,比原来的更热,像火。
沈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他稳住呼吸,继续引导。火行生土行——心经的热流向脾经(左侧肋骨下方)。土行生金行——脾经到肺经(锁骨下方)。金行生水行——肺经到肾经(后腰两侧)。
一圈走完,五个穴位依次亮了一下,像五盏灯在黑暗中闪了一瞬。
沈渡睁开眼睛。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丹田——那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一个小暖炉。不是幻觉,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但没有之前那种经脉刺痛的感觉。
成了。
五行相生,转了一圈。
虽然只是一圈,虽然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是转了一圈。
沈渡把布包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心跳还是有点快,他深呼吸了几下,让它慢下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
他突然想起那卷残篇最后一页的那句话:“这宗门,容不下杂灵根。”
容不容得下是一回事。练不练是另一回事。
他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有人用指节在门上敲了一下。
沈渡的身体僵住了。他躺着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轻,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沈渡慢慢坐起来,没穿鞋,光脚踩在地上。地上凉,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有呼吸声。很重,像有人在忍着痛。
“谁?”沈渡压低声音问。
没人回答。但呼吸声更重了。
他犹豫了一瞬,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月光照进来,照在一个人身上。
阿福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一只手捂着腰。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但沈渡闻到了血腥味。
“阿福?”
阿福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是沈渡没听过的——哑,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帮我……搭把手。”
沈渡弯腰去扶他,手碰到阿福的腰,触感湿滑。血。他的手指立刻被染红了。
他把阿福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抱地弄进屋里,关上门。摸到火折子,吹了几下,点着油灯。
灯亮起来,沈渡看清了阿福的样子。
阿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左手死死捂着右侧腰腹,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在往外渗。衣服破了一个口子,不是撕的,是被利器划开的。
“怎么弄的?”沈渡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镇定。
“别问了。”阿福咬着牙,“有布吗?干净的。”
沈渡翻遍了自己的包袱,找到一件还没穿过的里衣,是白色的,存了半年没舍得穿。他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把那件里衣撕成布条。
阿福松开手,让沈渡看清了伤口。一道不长但很深的刀伤,在腰侧,差一点就捅到内脏了。血还在往外冒,但不算太快,没有伤到大血管。
沈渡以前没给人包扎过,但他看过阿福上次怎么包自己的伤。他把布条叠成方块按在伤口上,用长布条缠了几圈,打了一个结。不是很紧,但能止住血。
阿福咬着牙没出声,等沈渡包完,他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救我一命。”阿福说。
沈渡没说话。他把沾了血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坐到阿福对面,看着他的眼睛。
“谁干的?”
阿福闭上了眼睛:“你别问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你已经把我拖下水了。”沈渡的语气很平,“你半夜带伤回来,我帮你包扎。如果找你的人查到我这里,我一样跑不掉。所以,告诉我。”
阿福睁开眼睛,看了他很久。
“后山。”阿福终于开口了,“我去后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渡心里一紧。后山。又是后山。
“看到了什么?”
阿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这三个月,后山死了多少人吗?”
“听说有五六个。”
“八个。”阿福说,“宗门的告示说是妖兽,但我去看了,不是妖兽。”
“是什么?”
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沈渡要凑过去才能听清。
“是人杀的。而且死了之后,尸体不见了。”
沈渡后背一阵发凉。
“尸体不见了?”
“对。”阿福的呼吸又重了起来,“我亲眼看到的。不是被野兽拖走,是被……被什么东西吞了。说不上来,不是活物,像是什么阵法。地面上有光,尸体就……化掉了。”
沈渡想起藏经阁暗格里那卷残篇上的一句话——“灵气逆冲,反噬极重。”和尸体化掉不一样。但他脑子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今晚是被谁伤的?”
“没看清脸。但我跑的时候听到他们说话了。”阿福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他们说‘处理干净,别留痕迹’。然后我就被砍了一刀。”
“他们发现了你?”
“应该没有。我当时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天黑,他们没看到我的脸。但我的血滴在路上,说不定会被找到。”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没有人,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土路,远处的山黑漆漆的。
他回到阿福身边,蹲下来。
“血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渡说,“你现在不能动。等天亮了再说。”
阿福没回答,已经昏过去了。也许是失血太多,也许是绷太紧的弦突然松了。
沈渡把阿福挪到床上,盖上被子。然后把油灯吹灭,坐在黑暗里。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不一样了。
门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
沈渡坐在那块月光旁边,看着阿福苍白的脸,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词:后山、尸体、化掉、处理干净。
他想起自己还在偷偷练的那卷《五行相生诀》。
这宗门,到底藏着什么?
他靠在墙上,没有躺下。
今夜不会再有睡眠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