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叫骨城。
不是因为城里死了很多人,是因为城里的人活得像骨头一样——只剩架子,没有肉。
柳振昊走进城的时候,天刚黑。
他已经走了三个月。从废墟到骨城,穿过七座被无相"理智之善"改造过的城池。每一座都很整齐,很有序,很安静。街上没有乞丐,因为乞丐都被"安置"了。没有斗殴,因为斗殴的人都被"教化"了。没有争吵,因为争吵的人都消失了。
看上去很好。
但柳振昊看见的是——那些人身上的线,全是灰色的。
不是善,不是恶,是空。是被抽走了所有色彩之后的空。他们活着,但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他们不饿,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他们不疼,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曾经疼过。
这就是理智之善的终点——消灭一切善恶,也消灭了一切活着的意义。
柳振昊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死而不亡的城,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不属于性智的情绪。
愤怒。
性智不该有愤怒。性智只看见,不判定。但此刻他看见那些灰色的线,还是愤怒了。
因为那些线的主人,曾经也是金色的。
"让开。"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很粗,很硬,像石头撞石头。
柳振昊没动。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那只手很大,满是老茧和伤疤,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
"我说让开。"
柳振昊转过头。
他看见了江浩然。
比他想象的更高,更壮,更像一头从泥里爬出来的野兽。满身的伤疤在夜色里发着暗光,眼睛里烧着一团不服输的火。
柳振昊看着他身上的线。
红色。黑色。金色。灰色。全搅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烂的线球。这是他见过的最混乱的线——但奇怪的是,那些线虽然乱,却每一根都绷得很紧。
这个人活得很用力。
"你身上的线很乱。"柳振昊说。
江浩然愣了一下。他听不懂这句话。但他听懂了语气——那个眼神像深渊一样的男人,在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目光看着他。
江浩然最恨这种目光。
"你谁啊?"
"一个看得见的人。"
"看得见什么?"
"你身上的善恶。"
江浩然笑了。那种从底层杀出来的人特有的笑——不是开心,是觉得荒唐。
"善恶?"他松开手,往前走了一步,"老子就是善恶。老子说谁善谁就善,老子说谁恶谁就恶。你看得见?那你看看,老子现在是善还是恶?"
柳振昊看着他。
很久。
"你是灰色的。"
江浩然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身上的线,大部分是灰色的。不是因为你没有善恶,是因为你从来不看自己的善恶。你只看别人的。你定别人的善恶定得很准,但你自己的,你从来不看。"
江浩然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你在教训我?"
"我在说事实。"
"事实?"江浩然往前逼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你在哪?老子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你在哪?老子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在哪?你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跟我说善恶?"
柳振昊没退。
他看着江浩然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说得对。我不在。"
江浩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拳头停在半空。
"但我现在看见了。"柳振昊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井,"你的线在疼。"
江浩然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面前这个人什么都没做,明明他可以一拳打碎这个人的下巴。但那句"你的线在疼"像一根针,扎进了他从来不让人碰的地方。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叫什么?"
"柳振昊。"
"柳振昊。"江浩然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像嚼一块硬骨头,"我记住了。"
他走进了骨城的夜色里。
柳振昊站在原地,看着他身上那团混乱的线渐渐远去。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死在这里。感觉智的人不会轻易死——因为他们太想活了。
但他也知道,这个人迟早会来找他。
因为他看见了江浩然身上那些灰色的线里面,藏着一根金色的。
很细,很弱,快要断了。
但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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