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喜欢下棋。
不是围棋,不是象棋,是一种他自己发明的棋。棋盘是天下,棋子是人。
每一颗棋子落下去,都有它的用处。有用的棋子留着,没用的棋子吃掉。没有例外,没有感情,没有善恶。
只有输赢。
柳振昊是他棋盘上最意外的一颗子。
"性智觉醒者。"无相坐在骨城最高的塔楼里,面具后的眼睛映着满城灰色的线,"三百年了,终于又出了一个。"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不是江浩然,是另一个棋子——一个被无相"理智之善"完全改造过的人。那人叫方潜,曾经是一个有名的学者,写过很多关于善恶的书。现在他什么都不写了,什么都不想了,只执行无相的命令。
"大人,柳振昊进了骨城。"方潜说。
"我知道。"
"要除掉吗?"
无相没回答。他伸手在棋盘上摸了摸,摸到了一颗黑色的棋子。
"不急。"他说,"性智的人杀不死。你用感觉智杀他,他会用性智看破。你用理智算计他,他会用性智识破。唯一能对付性智的,只有另一种性智。"
"可世上只有他一个性智觉醒者。"
无相笑了。面具后面的笑,看不见,但方潜能感觉到。
"现在是。"无相把黑色棋子放回棋盘,"但如果有一天,感觉智也觉醒了呢?"
方潜不懂。
无相不解释。他只是看着棋盘上那颗代表江浩然的红色棋子,轻轻推了一下。
红色棋子动了。
与此同时,骨城的街头,江浩然正在杀人。
不是无相让他杀的。是他自己要杀的。
那个被杀的人叫赵四,是骨城的一个小商贩。赵四犯了什么罪?没有罪。他只是在街上多看了江浩然一眼。
就一眼。
江浩然最恨别人多看他一眼。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是恐惧,是厌恶,是"你这个畜生"的无声宣判。
他受不了。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烦。
刀落下去的时候,赵四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不解——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死。
江浩然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了柳振昊说的话。
"你的线在疼。"
他甩了甩头,把这句话甩出脑子。
但甩不掉。
那天晚上,江浩然一个人坐在城墙上,喝了半坛酒。月亮很圆,照在他满是伤疤的脸上,像照在一块裂了缝的石头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八岁那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想起十三岁杀第一个人,想起十五岁杀帮主,想起二十岁杀十七个叛徒。
每一次杀人,他都告诉自己——这是善。挡我者恶,我杀恶,所以我是善。
但赵四的眼睛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眼睛里没有"恶"。只有不解。
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因为多看了一眼,就死了。
这是善吗?
江浩然把酒坛子摔在地上。
他不想想这个问题。因为一旦想了,他就不是江浩然了。江浩然不需要想善恶。江浩然只需要活着。
但柳振昊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不让人碰的地方,拔不出来。
"你的线在疼。"
疼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杀过几百个人,从来没抖过。
但此刻,它在抖。
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江浩然把手握成拳头,攥得很紧。
他不知道,在骨城的另一端,柳振昊正站在一座废庙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也在想江浩然。
不是想那个人,是想那个人身上的线。红色、黑色、金色、灰色,乱成一团,但每一根都绷得很紧。
那是一个快要断的人。
不是身体要断,是线要断。当那些线全部断掉的那一天,江浩然就不再是江浩然了。
他会变成什么?
柳振昊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相也在看着江浩然。无相的棋盘上,江浩然是一颗红色的棋子。无相在等,等这颗棋子自己走到该走的位置。
而柳振昊,是棋盘上唯一的变数。
性智的人,不在棋盘上。
但无相不这么想。无相觉得,只要是人,就在棋盘上。区别只是——你知道自己是棋子,还是不知道。
柳振昊知道。
江浩然不知道。
这就是两个人最大的不同。也是他们迟早要碰撞的原因。
月光照在骨城的废墟上,照在两个各自孤独的人身上。
棋盘已经布好。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谁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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