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走了七天七夜。
凌志几乎不说话。他缩在车板上，裹着那件有草药味的旧棉袍，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清玄真人也不催他，每日赶车、化缘、替他换药。老人似乎很习惯沉默，偶尔哼几句不知名的道曲，调子苍凉，像风吹过枯松。
第七天傍晚，驴车驶入了一片群山。
凌志从半睡半醒中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黛青色的一座连着一座，隐没在云雾里。山间有白鹤盘旋，有瀑布从高处跌落，水声远远传来，像天上有人在拨弦。
“到了。”清玄真人勒住缰绳。
凌志直起身，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两座巨峰之间，一座石桥凌空飞架，桥下是万丈深渊。石桥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山门矗立在云海之中，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
青云
字迹古朴，铁画银钩，隐隐有灵气流转。
“青云山，东域七大仙宗之一。”清玄真人跳下车，把驴拴在山脚的一棵老松下，“贫道清玄，是青云山长老。从今日起，你便是青云山的外门弟子。”
凌志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锦衣破烂，满身泥污，掌心还扎着糖人碎渣。这副模样，像一个修仙宗门的弟子？
清玄真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衣服可以换，皮肉可以养，根骨是天生的。你的根骨不差，只是……”
老人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凌志问。
“先上山再说。”
他们走过石桥。桥上的风很大，吹得凌志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深渊，云雾翻涌，不见底。不知为何，他想起那夜的窄巷——也是这样深，这样暗，好像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先别往下看。”清玄真人在前面说，“往前走。”
凌志收回了目光。
山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两侧种满了青竹。竹子很高，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石阶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石阶的尽头是一处宽阔的广场。广场上三三两两走着穿青灰色道袍的年轻人，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打坐，有的三五个聚在一起说笑。
他们看见清玄真人，纷纷行礼。
“清玄长老。”
“长老回来了。”
清玄真人一一点头，带着凌志穿过广场，走进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铺了满地。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像是有人知道他们要来。
“坐。”清玄真人指了指石凳。
凌志坐下来，手捧着茶杯，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感觉到“暖”。
清玄真人坐在他对面，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你体内有三种血脉。”
凌志震惊的抬起头。
“天云皇室的龙血，纯正。”清玄真人竖起一根手指，“这是你的本脉。”
又竖起第二根：“还有一种……极其古老的血脉，来历不明。贫道只在古籍中见过。这种血脉我无从得知。”
第三根手指：“还有一种，是魔血。”
“魔血？”凌志的声音微微发紧。
“很淡，但确实存在。三种血脉在你体内互相冲突，彼此压制。”清玄真人看着他，“这就是你修为停滞的原因。你不是不够努力，是你的身体一直在内耗。”
凌志愣住了。
他想起太医说的话——“二殿下先天体弱，经脉萎缩”。原来不是体弱，是血在打架。
“那……我还能修炼吗？”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主动问问题。
清玄真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能。”老人说，“但不是像普通人那样修炼。”
他站起身，走到银杏树下，从树干上取下一块玉简，递给凌志。
“青云山有功法三千，但都不适合你。你要走的，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这玉简中有不同境界划分和青云山的修炼体系和每年各种大赛的日程。”
凌志接过玉简，闭上眼，神识探入。
脑海中浮现出几行字——
人界五境：皇基，皇灵，皇珠，皇极，皇天。
皇基：奠定皇道之基，初窥超凡之门。寿元两百，可感灵气，强于凡人。
皇灵：皇气凝灵，神魂初醒。寿元五百，可神识外放，御气而行。
皇珠：皇道精华，凝结如珠。寿元一千五百，可开宗立派，威震一方。
皇极：皇道至极，掌控法则。寿元五千，可引百里风云，为一方雄主。
皇天：皇道即天道，天人合一。寿元一万，为人界巅峰，半步飞升。
凌志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光——那是他失去已久的东西。
“希望。”清玄真人替他说了出来。
“可我才……”凌志顿了顿，想起自己连第一境“皇基”都没有真正达到。
“你已经在皇基境了。”清玄真人说，“只是三种血脉互相压制，你发挥不出皇基境应有的力量。就像一个杯子，本来能装一升水，但里面塞了三团不同的棉花，水倒不进去，也倒不出来。”
“那怎么办？”
这时老人转过身，走进银杏树后的那间小木屋。凌志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咳嗽。片刻后，老人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书。
不是玉简，不是竹简，而是一本真正的、用纸装订而成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书名好像被抠掉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年。
清玄真人把书递过来。
凌志接过，手感很沉。他翻开封面，看见上写着一行小字，笔画端正，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经脉者，气血之通道也。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是修炼的基础理论，讲经脉运行、气血调和的。字迹端正，内容平实，看起来只是一本普通的修炼入门手册。
“道长，这是……”
“这本书，能帮你稳定体内的血脉。”清玄真人说，目光落在书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贫道年轻时游历四方，偶然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得来的。书中记载了一套功法，不修灵气，不修国运，只修一件事——经脉。”
“扩宽经脉，加固脉壁，让它们能承受更强的冲击。”老人顿了顿，“你的三种血脉不会消失，但只要经脉足够强，它们就撑不破、冲不垮。久而久之，它们会找到一个平衡。”
凌志又翻了几页。书中的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像是书写者的心境在发生变化。有些段落被反复修改过，墨迹叠着墨迹；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原来的字被划掉，旁边写着新的。
“这字迹……”凌志随口说了一句。
“是贫道年轻时的手迹。”清玄真人面不改色，“那时心浮气躁，字也写得不成样子。后来年纪大了，反倒工整了些。”
凌志没有多问。他对清玄真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这个老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手，把他从那条窄巷里带出来，给了他三年的安宁。他不需要怀疑老人说的任何话。
他又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段话上——
“经脉如河，心性如舟。河宽则舟行无碍，心定则万事可成。修行之事，最忌急躁。慢慢来，不急。”
凌志的手指在“慢慢来，不急”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凌云教他写字。他手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急得想摔笔。凌云握住他的手，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志”字，说：“慢慢来，不急。写字和做人一样，急了就歪了。”
凌志摇了摇头，把那突如其来的念头甩了出去。
怎么会想到哥哥呢？
那已经是仇人了。
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多谢道长。”他说，“弟子一定好好修习。”
“先练。”清玄真人说，“把身体练强，让经脉扩宽。三种血脉打它们的架，你做你的事。等到有一天，你的身体足够容纳它们了，它们打累了、打不动了，自然会找到一个平衡。”
凌志攥紧了手中的书。
“我要多久？”
“不知道。”清玄真人坦然道，“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也许一辈子。”
“无论多久，我一定会洗刷耻辱，为父母报仇！”
青玄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在他的眼中，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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