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那个黑坛子一脚踹开铺子大门。
卷帘门“哗啦”作响，铺子里没开灯，昏暗一片，烟味浓得呛人。
陈法善没在藤椅上，而是坐在柜台后，借着供桌上长明灯的微光，慢条斯理地填着烟丝。
“回来了。”他声音平淡。
我把坛子重重墩在柜台上，“师傅，这东西赵家沟挖出来的。”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上面的符，是我爹画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陈法善的动作停了。
他划着一根火柴，火苗在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跳动。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大团白雾。
“赵家沟。算算时间，也整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
那时候我连道家五行都没背全。
“这坛子里装的什么？”我逼问。
陈法善伸手摸了摸坛子表面，那层融化了一半的黑血。
他的手指修长，完全不像个老人。
“这里面没装鬼，也没装妖。”
他收回手，语气罕见地沉重。
“装的是一口‘怨气’。”
“当年赵家沟还不是荒地，是个村子。村长为了贪一笔占地款，半夜放火烧了村头那家不肯搬的钉子户，一家六口，一个没跑出来。”
“全烧成了焦炭。那家人怨气太重，尸骨都化不了，怨念结了形，那地方连着半个月下血雨。你爹接了那趟活儿。”
陈法善磕了磕烟斗。
“那东西太凶，你爹杀不死它。只能把它封进这个血坛子里，埋在地下三丈三，借地气压制。”
“可是，你爹走眼了。”
“走什么眼？”
“他算漏了人心。十二年后，那里要盖楼，动了土。地气一泄，这坛子见风就长煞。”
“那口怨气在地下闷了十二年，现在不叫怨气了。”
“叫‘孽’。”
陈法善话音刚落，铺子里的温度陡然下降。
供桌上，长明灯的火苗“呼”地一下变成了惨绿色，拉长到半尺高，剧烈摇摆。
柜台上的黑坛子发出一声脆响。
坛口那张我爹亲手画的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作齑粉。
压在上面的青砖被一股巨力顶开，“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碎成粉末。
一阵阴风从坛口喷涌而出，直冲屋顶！
风里，是男女老少的惨叫，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它追着你来的。”陈法善靠在椅背上，竟然笑了，“小子，你把祸水引回自家门了。”
我立刻退到陈法善身边，从兜里掏出那把生锈的剪刀，手心全是汗。
门缝下，渗进了黑色的黏液，散发着恶臭，顺着地砖缝隙迅速蔓延，把我们包围在柜台后。
墙角，那些没画眼睛的纸人纸马，无风自动。
纸张摩擦声在幽暗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
“师傅，这玩意儿太阴了，我那点把式不够看。”我咽了口唾沫。
陈法善站起身，他没拿任何法器，而是走到旁边装纸人的大竹筐前。
“今天教你第二课。纸扎铺的纸人，除了烧给死人，还能干什么。”
他随手从筐里拽出两个穿着大红长袍的纸人。
纸人做得极粗糙，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朱砂抹出的红印代替脸。
“咚！”
木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门外的“孽”，要进来了。
陈法善咬破右手食指，快得像一道残影，在那两个纸人的面门上飞快一点。
纸人点睛！“茅山正宗，借物传神。起！”
他低喝一声，随手将两个红袍纸人扔向半空。
那两个轻飘飘的纸人没有落地，半空中，它们的身躯突然膨胀，扁平的纸糊身体变得圆润充实。
大红长袍猎猎作响，竟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没有五官的脸上，那两点朱砂散发出夺目的红光！
它们落地时，地面沉闷震动。
这不是纸！
这是两个身高八尺、煞气逼人的红甲门神！
“守住门口。进来的，全部撕碎。”陈法善下令。
“砰！”
木门终于被撞碎，整扇门板向内倒塌。
门外没有鬼影，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中，无数条焦黑的手臂伸了进来。
两个红袍纸人毫不退让，迎着黑雾冲了上去。
没有法术对轰，只有最原始的肉搏。
纸人的手刀劈在焦黑手臂上，发出劈柴般的闷响。
黑雾中惨叫此起彼伏，断掉的手臂落在地上，化为一滩黑水。
战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黑雾退散，门外的惨叫声逐渐远去。
两个红袍纸人退回铺子中央，红袍破烂，纸糊的身体被撕出许多口子。
陈法善打了个响指。
两个威风凛凛的门神瞬间泄气，重新变成两张破烂的黄纸，飘落在地。
“还没完。”陈法善盯着大门外深邃的夜色，“那东西没现真身，这是来探底的。”
我刚松的一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我走到地上的废纸堆旁，准备收拾残局。
目光不经意扫过其中一张破碎的红纸人。
在纸人背面，腰部的位置，贴着一张极小的黄色符贴，用来固定内部骨架。
那张符贴上画着的符文，和我今天下午在血坛子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符文的末尾，也有一个多余的“倒钩”。
我猛然转头看向陈法善。
“师傅。这纸人身上的固定符，也是我爹画的。我爹的符，为什么会在你新扎的纸人身上？”
陈法善手里的旱烟袋停在半空。
他没看我，而是看着供桌上那盏在绿黄之间跳跃的长明灯。
火光映出他眼底无法形容的复杂。
“因为你爹，”
陈法善缓缓吐出两个字。
“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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