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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Chapter 10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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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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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六百人。”岳钟琪说,“够不够都不是问题。”

这是康熙五十八年春,四川成都,定西将军行辕。噶尔弼坐在帅案后面,面前的茶碗里泡着上好的蒙顶甘露,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他和岳钟琪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纱。

噶尔弼没有说话。他把那份关于岳钟琪的履历又看了一遍——捐纳出身,文官改武职,松潘镇游击七年,没有大战功。这样的履历,搁在平时,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四川提督康泰极力推荐这个人。从松潘回来的人也说了,岳钟琪不一样。

“你为什么只要六百人?”噶尔弼放下茶碗,问。

岳钟琪站在帅案前,双手抱拳,身姿笔挺。他的回答简短得不像话:“人多了,粮不够。”

噶尔弼挑了挑眉。这个理由他没想到。

“粮不够”三个字,是这次进藏最棘手的问题。从四川到西藏,两千里山路,翻越十几座雪山,粮道险远,运一石粮食到前线,路上要消耗七八石。朝廷虽然拨了军饷,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粮草问题一直是悬在噶尔弼心头的一把刀。

岳钟琪继续说:“进藏的路,未将已经走过一遍了。去年奉大人之命侦察入藏道路,未将带五十人从松潘出发,经打箭炉、理塘、巴塘,过金沙江,一路走到察木多。全程用了三个月,沿途能补给的粮食、能征集的人马,未将都做了记录。”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噶尔弼接过来,粗粗一看——不是寻常的行军报告,而是密密麻麻的明细账:某某地有多少存粮,某某部落有多少牦牛,某某山口几月有雪、几月能通行,某某河谷适合扎营、能容纳多少人马。每一个数据后面都有标注,是实地丈量的还是当地人说的,可信度有多高。

噶尔弼翻了几页,抬起头来,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今年三十二岁,皮肤被高原的风沙和紫外线晒成了古铜色,脸上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皱纹,但五官轮廓分明,线条硬朗,有点像他父亲岳升龙年轻时的样子——他见过岳升龙,那还是在昭莫多之战前,岳升龙来兵部述职,一身的杀气,连走路都带着战场上的风声。

“岳钟琪,”噶尔弼放下文书,直呼其名,“你知道这次进藏不是闹着玩的。策妄阿拉布坦在拉萨驻了六千兵,带兵的大将策零敦多布是准噶尔有名的悍将,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你的六百人,够不够?”

岳钟琪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松潘的七年里,他无数次推演过进藏作战的方案,每一次的结论都是一样的——人不需要多,但人一定要精。六百精兵,在雪山上机动灵活,比三千乌合之众管用得多。

“大人,”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噶尔弼,“够不够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准噶尔人在拉萨,我们要去拉萨。这六百人不去,也要去。六百人够,当然好;六百人不够,那我们六百人就是一个开头。开了头,后面的大军就能跟上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更加沉稳:“未将不是去送死的。是去打赢的。”

噶尔弼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时间。

然后他笑了。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睁开了,露出了锐利的光。

“好,”噶尔弼说,“我给你六百人。你自己挑。”

他又补充了一句:“挑完了,来见我。我有话交代你。”

岳钟琪领了将令,出了行辕,直奔校场。

六百人,从四川各路绿营中挑选。这是噶尔弼给他的权力——四川的绿营兵归他调遣,他看上哪个营的人,就直接调过来,无需层层请示。

岳钟琪在校场上考了三天。

第一天,考骑马。要求很简单:上马快、下马稳、马背上能开弓。来的两千多人里,刷掉了大半。剩下不到八百人,他让他们各骑一匹马绕着校场跑了二十圈,每跑五圈射三箭。能坚持下来的,不到五百。

第二天,考负重行军。每人负重三十斤,在校场外的土路上急行军十里,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这一轮又刷掉了一百多人。剩下不到四百。

第三天,他什么都没考。

他站在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不到四百人。他们浑身是土,满脸是汗,有些人还在喘着粗气,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不是看官,不是看上官,是看一个要带他们上战场的人。

岳钟琪从将台上走下来,走进队列里。

他一个个地看这些人。不是看他们的体格、不是看他们的装备,是看他们的眼睛。

一个人能不能上战场,看眼睛就知道。上过战场的人,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凶狠,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见过生死之后留下来的一层薄薄的膜,裹在眼球外面,让眼神不那么清澈,但更加沉稳。

岳钟琪在松潘待了七年,他认得这种眼神。

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停下来。那老兵四十来岁,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脸上的皮肤被晒成了紫铜色,左脸颊上有一道旧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叫什么名字?”

“王大壮,永宁协标营。”

“打过仗吗?”

“打过。康熙三十五年跟皇上打过昭莫多。”

岳钟琪的手微微一颤。昭莫多——又听到这个名字了。

“昭莫多那一仗,你是哪个营的?”

“岳升龙岳提督帐下的。”

岳钟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看着这个老兵,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他看见了一道光。那道光是三十多年前在昭莫多的战场上点燃的,烧了三十年,还没有熄灭。

“王大叔,”岳钟琪忽然换了称呼,“跟我去西藏。我把我爹没打完的仗,打完。”

王大壮愣住了。他看着岳钟琪的脸,忽然从那古铜色的皮肤、从那硬朗的五官轮廓里,认出了一个人。

“你是……岳提督的……”

“岳升龙是我爹。”

王大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单膝跪下来,声音发抖:“标下……标下给岳提督磕头。”

岳钟琪一把扶住他,不让他跪下。他拍了拍王大壮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别磕头。留着膝盖,到了战场上再跪。跪天跪地跪皇上,不跪我。”

他又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那人二十出头,瘦高个,脸白净得不像当兵的,倒像个读书人。

“叫什么名字?”

“马进良,松潘镇岳大人帐下的。”他说“岳大人”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敬。

岳钟琪看了他一眼:“松潘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马进良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大人不记得标下了。标下是康熙五十六年才补进来的,大人的训练课目标下都达标了,就是骑马还差点。去年大人亲自教标下骑了一回马,标下这辈子都忘不了。”

岳钟琪想起来了。去年他在校场上确实教过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骑马,那人腿短,踩不着镫子,他让人给换了一副短镫,又亲自扶着那人的腿调整了姿势。

“你骑术练好了?”

“练好了。”马进良拍了拍腰间的马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岳钟琪点了点头,继续往后走。

不到四百人,他一个个地看,一个个地问。问名字,问来历,问有没有打过仗,问想不想去西藏。有的人回答得干脆利落,有的人犹豫了一下,有的人沉默了很久才点头。对于那些犹豫的、沉默的,他没有强求。上战场是拼命的事,犹豫的人去了也是送死。

第三天傍晚,他挑出了五百七十三个人。

还差二十七个。

他在花名册上翻来翻去,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杨尽信。”

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支部队的花名册上,因为这个人不是兵——他是岳钟琪在松潘结识的一个藏族商人,走南闯北二十年,贩过茶叶、贩过盐、贩过马,最远到过拉萨。他熟悉西藏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山口、每一个部落,会说藏语、蒙古语、汉语,还能写一手不错的汉字。

岳钟琪连夜去找杨尽信。

杨尽信住在松潘镇外的一座藏式碉房里,岳钟琪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烤羊腿。羊腿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杨大哥,我要去西藏了。跟我去。”岳钟琪开门见山。

杨尽信用刀削了一片羊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了:“岳大人,我是商人,不是兵。”

“我知道。我需要一个向导。”

“向导?”杨尽信又削了一片羊肉,“去西藏的路,你去年不是走过一遍了吗?还要向导?”

“去年走的是察木多以東的路。过了察木多,我就没去过了。往西的路,我不熟。”

杨尽信把刀插回鞘里,看着岳钟琪,看了好一会儿。

“岳大人,你带了多少人?”

“六百。”

杨尽信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六百?岳大人,你知道准噶尔人在拉萨有多少人吗?六千。你六百人打六千人?你这是去送死。”

岳钟琪没有被这句话激怒。他坐下来,也削了一片羊肉,慢慢嚼着,然后说了一句让杨尽信再也笑不出来的话。

“杨大哥,你还记得丹增吗?”

杨尽信的笑容凝固了。

丹增,松潘城外那个藏族部落的头人。去年冬天,准噶尔人的一队骑兵偷袭了他的牧场,杀了他的小儿子,抢走了他的牦牛。丹增抱着小儿子的尸体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来找岳钟琪,说:“岳大人,你打准噶尔的时候,算我丹增一个。”

“我记得。”杨尽信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丹增的儿子死了,他的部落散了,他的牦牛被抢光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准噶尔人在西藏住了两年了,两年里,他们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毁了多少家,你比我清楚。”

岳钟琪把最后一片羊肉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看着杨尽信的眼睛:“杨大哥,你是个商人。商人讲究的是利。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一个太平的天下,你的商路、你的茶叶、你的盐,都不值钱。准噶尔人占了西藏,商路就断了。你想做生意,就得给他们交税,交完税,你什么利润都没有。”

杨尽信沉默了。

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岳钟琪以为他拒绝了。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岳大人。”杨尽信忽然开口了。

岳钟琪停下脚步。

“向导我当。但我不打仗。”

“不用你打仗。你只负责带路。”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杨尽信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羊肉包好,收起来。他站起来,朝岳钟琪伸出右手——不是汉人的抱拳礼,是藏人的礼节,掌心朝上,表示“我把我的命交到你手上了”。

岳钟琪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跟杨尽信的手掌贴在一起。

这是他在松潘七年里学会的。在藏人的规矩里,这个动作比歃血为盟还要郑重——掌心的纹路贴在一起,意味着从此以后,两个人同一条命。

三天后,六百人在康定集结完毕。

康定是川藏咽喉,过了康定,就进藏了。这里的空气已经带着高原的味道,稀薄、干燥、冷冽。远处的雪山像一堵巨大的白墙,横亘在天边,挡住了去路。

岳钟琪站在队伍前面,面前是六百个精挑细选出来的人。

王大壮,四十五岁,昭莫多的老兵,左脸颊上一道旧伤疤。马进良,二十二岁,松潘镇的新兵,骑术是被岳钟琪手把手教出来的。杨尽信,四十一岁,藏族商人,走南闯北二十年的老江湖。

还有五百九十七个,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故事。他们有的是四川本地的绿营兵,有的是从云南调来的边军,有的是岳钟琪从松潘带出来的老部下,有的是像杨尽信那样被他说服来当向导的藏民。

他们把这些人凑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六百人的队伍。

岳钟琪没有训话。

他只是走到每一个人面前,把三样东西交到他们手里。

一块干粮。压缩过的青稞面饼,硬得能砸死人,但在高原上能放三个月不坏。

一葫芦酒。不是给他喝的,是给他暖身子的。高原的夜里冷得能冻死人,一口烈酒下去,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一根红绳。这是岳钟琪让丹增他们编的,藏人手艺,红绳上编着一个平安结。岳钟琪不懂藏人的宗教,但他知道,在战场上,有时候信仰比刀枪更能保护一个人。

王大壮接过红绳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从军三十年,跟过的将领不少,有人给他发过军饷,有人给他发过兵器,但从来没有人给他发过一根红绳。

一根红绳不值钱,可这根红绳后面那份心意,值钱。

马进良接过红绳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把红绳系在左手腕上,系得很紧,紧到勒出了一道红印。

杨尽信接过红绳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把红绳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跟他那本写了十几年的账本放在一起。

六百根红绳发完,已经是傍晚了。

岳钟琪站到队伍前面,面对六百个人。

“都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六百个人齐声回答。

“好。”岳钟琪说,“我再给你们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精忠报国。”

这四个字写得很丑。不是书法家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均,有几个地方还洇开了。但六百个人都看懂了——这四个字不是写的,是描的。描的是杭州岳王庙里那块匾上的字。那块匾是岳飞的后人立的,上面的四个字,是岳武穆生前亲笔写的。

岳钟琪把这四个字描了下来,临摹了整整一夜。

“岳武穆是我的祖先,大清国的鄂王,天下人都知道他精忠报国。”岳钟琪的声音不大,但康定的风没有把他的话吹散。

“我们这次去西藏,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把准噶尔人赶出去,让西藏的百姓过上安生日子。这就是‘忠’,这就是‘报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跟了我,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回来。但我保证,我一定会冲在你们前面。你们死了,我第一个冲上去替你们报仇。我死了,你们把我的骨灰带回松潘,埋在那棵松树底下。”

六百个人鸦雀无声。

康定的风从雪山上刮下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岳钟琪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过身,面朝西方。

“出发。”

六百个人跟着他,走进了康定的夜色里。

队伍出了康定,沿着川藏官道向西行进。

岳钟琪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铠甲被月光照得发亮,铁叶随着马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腰间的佩刀在左胯轻轻拍打,靴筒里的短刀硌着他的小腿,那种微痛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安心。

月亮很大,照得山川轮廓分明。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柄柄巨大的刀剑,静静地矗立在天边。近处的河谷里,江水奔腾咆哮,水声震耳欲聋。

杨尽信骑着马跟在岳钟琪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指向远方的山口:“岳大人,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是关外了。”

“关外?”

“对。过了那个山口,就是番子的地盘了。汉人的官府管不到的地方,藏人的部落各自为政。有些部落听朝廷的,有些部落听准噶尔的,有些部落谁的都不听。咱们进了那个地方,每一步都是险棋。”

岳钟琪点了点头。

他策马走到队伍中间,大声说:“弟兄们,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不是大清的地盘了。从现在起,眼睛里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耳朵里听着前面人的脚步声。谁也不许掉队,谁也不许出声。”

队伍悄无声息地加快了速度。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远处传来的闷雷。六百个人在山谷中蜿蜒而行,像一条黑蛇,无声地游向西方。

岳钟琪勒马停下,站在山口处,回头看身后的队伍。

月光下,六百匹战马的轮廓清晰可见,马背上的骑士伏低身子,紧贴着马颈,与马匹融为一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也许是雪山,也许是风暴,也许是准噶尔人的刀枪。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走在最前面那个人,他姓岳。岳家的人,从来不打败仗。

至少,在打赢之前,不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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