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第一次看见那十二张椅子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剧本杀本子改结局。
凌晨十一点五十八分。
江城南区，旧商业街三楼，“沉浸式推理馆”的招牌坏了一半，只剩下“沉浸式”三个字还亮着，后面的“推理馆”像死了很久，黑在潮湿的夜色里。
店里没人。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前台的鱼缸里只剩一条翻白眼的金鱼，墙上贴着上个月没卖出去的主题海报。
《午夜剧院》。
宣传语写得很俗。
“当幕布落下，谁能活着谢幕？”
陈妄盯着电脑屏幕，把最后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敲上去。
“凶手不是人。”
他想了想，觉得太直白，又删了。
“凶手坐在观众席。”
这句还行。
至少比老板原来写的“真相只有一个”强。
手机震了一下。
老板发来语音。
“陈妄啊，明天那个团很重要，八个大学生，冲着恐怖本来的。你把结尾改刺激点，最好死两个人，哭一个，反转三次。现在年轻人就吃这个。”
陈妄没点开第二条语音。
他把烟咬在嘴里，没点，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八个大学生，预算两百八，想要反转三次。”
他低声说，“神来了也写不出来。”
话音刚落，整座城市的灯灭了。
不是店里的灯。
是整座江城。
电脑屏幕黑下去，空调停止运转，街道上的霓虹一排接一排熄灭。窗外车流像被人按下暂停键，先是喇叭声，接着是刹车声，再然后，是远处什么东西撞在一起的巨响。
陈妄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动。
他第一反应是停电。
第二反应是地震。
第三反应是，他刚才那句话最好不要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听见。
鱼缸里的金鱼忽然开始疯狂撞玻璃。
砰。
砰。
砰。
陈妄转头看去。
那条快死的金鱼在水里翻滚，鱼眼鼓起，嘴一张一合，像在说话。
下一秒，窗外亮了。
不是电来了。
是天亮了。
陈妄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
江城的夜空裂开了一道缝。
那不是闪电，也不是云层。它像某种巨大的黑色幕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裂缝背后不是星空，而是一片深到发蓝的虚无。
虚无中，缓缓浮现出十二座高大的神座。
每一座都像山一样悬在天上。
第一座燃着白色太阳，光芒照得人眼睛刺痛。
第二座由铁与骨头铸成，椅背上插满断剑。
第三座浸在黑水里，有触手一样的影子垂落。
第四座缠满金线，无数眼睛在线缝间睁开又闭上。
第五座像一台巨大的机械钟，齿轮转动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剩下的神座隐在雾里，只能看见轮廓。
它们太高，太大，太不真实。
江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街上的人忘了尖叫。
车里的司机忘了骂人。
高楼里的灯灭了，可每一扇窗后都挤着苍白的人脸。
陈妄听见隔壁火锅店老板娘的声音。
“那是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
然后，十二座神座之上，同时出现了影子。
像人，又不像人。
它们坐在那里，俯视整座城市。
陈妄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像是演员走错了舞台，观众已经入座，而他还不知道今晚演什么。
天空里传来第一道声音。
那声音并不响，却直接落在每个人脑子里。
“人类文明，评级失败。”
江城安静了一秒。
随后整座城市炸开了。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起。
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拿手机拍摄，有人哭着给家人打电话，也有人大喊这是投影，是恶作剧，是境外黑客攻击。
陈妄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
但屏幕自己亮了。
不只是他的手机。
街道上的广告屏、车载屏、商场外墙大屏、每一台还能发光的电子设备，全都跳出了同一行字。
**信仰排位即将开启。**
**倒计时：00:01:00。**
陈妄看着那行字，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改的剧本。
“凶手坐在观众席。”
倒计时跳到五十七秒。
天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此刻起，所有城市将随机进入神域副本。”
“所有幸存者可通过副本、献祭、信仰、杀戮、交易获得职业。”
“职业者拥有参与下一轮排位的资格。”
“无职业者，将在七日后进入清理名单。”
街上有人崩溃大喊：“什么副本？什么清理？你们是谁？”
十二座神座中，那座燃烧白色太阳的椅子上，影子微微低头。
只是一低头，半座城市都亮了起来。
光照过街道。
被光扫到的人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
有人哭着说：“神……真的是神……”
陈妄后退半步，避开窗边那束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本能觉得，不能被照到太久。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剩三十秒。
鱼缸里的金鱼停止撞击。
它漂在水面上，鱼腹朝天。
可它的嘴还在动。
陈妄低头，看见水面倒映出十二座神座。
以及第十三个影子。
他猛地抬头。
天上只有十二座。
再看鱼缸。
那第十三个影子坐在所有神座背后，模糊得像一道观众席上的人影。
它没有神座。
也没有脸。
但陈妄知道，它在看自己。
倒计时还剩十秒。
九。
八。
七。
办公室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
一步。
一步。
像有人穿着硬底皮鞋，从黑暗的走廊尽头慢慢走来。
陈妄屏住呼吸。
这栋楼早就没人了。
老板十点就走了，保洁阿姨九点半下班，隔壁密室逃脱倒闭三个月，三楼只有他一个活人。
脚步声停在门口。
倒计时还剩三秒。
二。
一。
屏幕上的字变了。
**第一轮筛选开始。**
**副本名称：午夜剧院。**
**副本人数：十三人。**
**副本难度：新手。**
**存活目标：完成谢幕。**
门缝下面，缓缓塞进来一张黑色票券。
陈妄没有动。
那张票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边缘湿漉漉的，却没有在地板上留下水痕。
票面上印着烫金小字。
**午夜剧院**
**座位号：A-13**
**演员：陈妄**
**角色：尸体**
**开场时间：00:00**
**温馨提示：请勿迟到，请勿拒演，请勿在观众面前暴露真实身份。**
陈妄盯着那行“角色：尸体”，沉默了很久。
门外传来一个礼貌的声音。
“陈先生。”
“该您上台了。”
陈妄慢慢弯腰，捡起那张戏票。
票券触手冰凉。
像握住了一只死人的手。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上的十二位神明仍然坐在高处，俯视人间。
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消失。
不是死亡。
是像被舞台灯光照中一样，身体一点点变透明，然后被拖进看不见的黑暗里。
陈妄把那张戏票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你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请记住一件事：**
**观众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陈妄忽然笑了。
很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烟，重新叼回嘴里。
“那就好办了。”
门外的声音问：“什么好办？”
陈妄抬头，看向那扇门。
“我这个人，别的不擅长。”
他伸手握住门把。
“就擅长骗人。”
门开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走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剧院。
红色幕布垂在门后，灯光惨白，观众席上坐满了没有脸的人。
掌声响起。
陈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票。
角色，尸体。
他走进剧院。
身后的现实世界，轻轻合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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