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走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舞台。
他先回头。
身后的门还在。
门框老旧,门把手掉漆,玻璃上贴着“沉浸式推理馆”的半透明贴纸,外面隐约能看见前台、鱼缸和那台黑屏的电脑。
这说明他还没有彻底离开现实。
至少看起来没有。
陈妄伸手去碰门把。
指尖刚落上去,门外的景象忽然远了。
不是门在移动。
是现实在移动。
前台、鱼缸、电脑、墙上的海报,全部像被拉进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深处,迅速缩小,变暗,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
门把手变得冰冷。
一道细小的裂纹从门板中间爬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用指甲慢慢刮。
陈妄立刻松手。
裂纹停住。
剧院里掌声还在响。
整齐、空洞、没有起伏。
像一群早就死了的人,在完成某种被设定好的动作。
陈妄转过身。
他站在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过道上。
过道两侧是高耸的墙,墙面贴着发霉的金色壁纸,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壁灯,灯罩里不是灯泡,而是一簇很小的白色火苗。
火苗没有温度。
它们照亮墙上的海报。
《午夜剧院》。
《十三个人的葬礼》。
《献给观众的尸体》。
每一张海报上,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舞台中央。
陈妄看着看着,发现那些海报上的人影姿势并不一样。
第一张是仰面躺着。
第二张是蜷缩着。
第三张被绳子吊在半空。
第四张跪在地上,头却不见了。
而第五张海报上,那个尸体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电子表。
陈妄低头。
他的左手腕上,也戴着一块旧电子表。
表是三年前买的,表带磨得发白,时间停在了零点整。
陈妄看了两秒,抬手把表摘下来,塞进口袋。
“这么急着给我定妆?”
他低声说,“不专业。”
“请演员不要擅自更改服装。”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妄抬头。
天花板上垂着一只老式广播喇叭,外壳锈迹斑斑,里面传出的声音礼貌而冰冷。
“陈妄先生,您饰演的是尸体。”
“尸体不需要电子表。”
陈妄停了一下。
随后他把表又拿出来,重新戴回手腕。
广播沉默。
几秒后,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次警告。”
“请演员尊重剧本。”
陈妄笑了笑。
“尸体也可以戴表。”
广播:“为什么?”
陈妄说:“方便法医判断死亡时间。”
广播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广播没有再警告。
陈妄眼神微动。
有用。
只要他的行为能被纳入某个合理解释,剧院就不会立刻判定违规。
这地方不是不能改规则。
它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骗过舞台的理由。
过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皮鞋。
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慌张,带着喘息和哭腔。
陈妄没有往前走。
他靠在墙边,看着一群人从黑暗里冲了出来。
一共十二个人。
加上他,正好十三个。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色却白得像纸。他手里攥着一张黑色戏票,边跑边喊:“这是什么地方?谁在搞鬼?我警告你们,我是江城万华集团的副总!”
没人理他。
他身后是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一个短发,一个长发,短发女生已经哭得站不稳,长发女生一直扶着她,嘴里反复念:“没事的,没事的,这肯定是恶作剧……”
还有一个外卖员,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一个抱着书包的初中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女人。
最后走出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女人,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扎得很利落,眼神冷静得不像刚被拉进怪地方的人。
她手里也拿着戏票。
票角已经被她捏出折痕。
陈妄多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她漂亮。
而是因为她进来后,第一眼看的不是舞台,也不是出口,而是所有人的手。
她在确认每个人有没有票。
这说明她也意识到,票可能比人更重要。
女人察觉到陈妄的视线,抬眼看过来。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陈妄也没有。
另一个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穿着江城三中的校服,脸色惨白,手里空空如也。
她没有票。
陈妄视线落在她手上。
女孩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像是犯了错。
西装男人也发现了。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你的票呢?”
女孩被吓得一抖:“我……我没有……”
“没有票你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我刚才在补课班,灯一黑,就到这里了……”
西装男人用力甩开她,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没有票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就是她把我们弄进来的!”
短发女生哭着说:“你别这样,她还是学生……”
西装男人转头吼道:“那你说怎么办?你没看见天上那些东西吗?神,神都出来了!这已经不是正常世界了!”
他吼完,过道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起了外面的十二座神座。
那种荒诞的恐惧迟了半拍,终于压到每个人身上。
外卖员低声骂了一句:“我就送个夜宵……”
病号服老人扶着墙,大口喘气:“我要回医院……我还在输液……”
金丝眼镜女人推了推眼镜,强迫自己冷静:“先确认信息。每个人的票上都写了什么?”
西装男人立刻把票藏到身后。
“凭什么告诉你?”
金丝眼镜女人说:“因为这明显是规则类场景。票是身份牌,如果我们不知道彼此身份,等会儿更危险。”
“规则类?”酒气男人笑了一声,“你玩游戏玩傻了吧?”
女人没有理他。
她举起自己的票。
“我叫许蔓,律师。我的角色是证人。”
她说完,看向其他人。
那个冷静的白衬衫女人第二个开口。
“林照雪。”
她把票翻过来。
“角色,审判者。”
众人一静。
审判者。
这个词在此时此地,听起来并不让人安心。
反而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刀。
林照雪神色平静:“我不知道这个角色代表什么。现在只代表票上这么写。”
陈妄看着她。
这个女人没有说“我是好人”,也没有解释自己无害。
她只陈述事实。
很聪明。
短发女生抽泣着举起票:“我叫陶小雨,角色是新娘。”
长发女生说:“我叫孟琪,角色是伴娘。”
外卖员:“赵强,角色……送信人。”
病号服老人:“孙德海,角色是医生。”
初中生声音发颤:“我叫刘一航,角色是……目击者。”
酒气男人咧嘴:“罗彪,角色是债主。听着就挺适合我。”
西装男人犹豫很久,才不情不愿地亮票。
“钱明辉,角色是投资人。”
剩下几个人也陆续报出身份。
有警察,有记者,有小丑。
小丑是个瘦高青年,脸色比别人更难看。他一直低着头,像害怕别人看见他的票。
陈妄记住了他的名字。
高诚。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陈妄。
陈妄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票拿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那两个字。
尸体。
这个身份太糟糕了。
按照恐怖剧本的常规结构,尸体不是角色。
尸体是道具。
道具没有选择权,没有行动线,甚至没有活到第二幕的必要。
“你呢?”钱明辉催促道,“你的角色是什么?”
陈妄抬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陈妄。”
他说,“角色,死者。”
林照雪看了他一眼。
许蔓皱眉:“死者?不是尸体?”
陈妄把票收进掌心。
“差不多。”
许蔓立刻说:“不一样。死者可能有剧情,尸体只是状态。你把票给我们看看。”
陈妄笑了一下。
“许律师,刚进副本就查户口,不太礼貌吧。”
许蔓脸色微沉。
林照雪忽然开口:“他说谎了。”
众人瞬间看向陈妄。
陈妄也看向林照雪。
“理由?”
“你说角色的时候,手指挡住了票面。”林照雪说,“如果只是死者,不需要挡。”
钱明辉立刻退后半步:“你到底是什么?”
陈妄还没回答,广播喇叭忽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
滋啦。
墙上的白色火苗同时一暗。
过道尽头,那片红色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剧院真正的入口出现了。
里面是一座古老的礼堂。
舞台铺着黑色木板,顶上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观众席一排接一排向后延伸,坐满了没有脸的人影。
它们穿着黑色礼服,双手放在膝盖上。
脸的位置一片空白。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们正在看。
看着这十三个演员。
广播里的声音变得温柔。
“欢迎各位演员来到午夜剧院。”
“本场演出即将开始。”
“请各位牢记以下规则。”
所有人的戏票同时发烫。
陈妄低头。
票面上的字开始变化。
**午夜剧院演员守则**
**一,演员必须登台。拒绝登台者,将被视为弃演。**
**二,演员必须遵守角色设定。严重偏离人设者,将被修正。**
**三,演员不得向观众承认自己正在演戏。**
**四,演员不得离开舞台,除非剧情允许。**
**五,观众相信的内容,将成为剧情的一部分。**
**六,谢幕时仍保留角色身份者,可离开剧院。**
**七,请不要试图寻找导演。**
陈妄看着第七条,轻轻挑眉。
一般来说,越是不让找的东西,越是关键。
钱明辉看完规则,脸色更白。
“弃演会怎么样?”
他刚问出口,酒气男人罗彪忽然转身就跑。
“我演你妈!”
他冲向来时的门,伸手去拧门把。
“老子不玩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门没有打开。
罗彪用力踹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广播响了。
“演员罗彪,拒绝登台。”
“判定:弃演。”
罗彪动作僵住。
他缓缓低头。
一只惨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罗彪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手从门缝里探出。
那些手细长、湿冷、指甲漆黑,像藏在门后的观众终于等到了可以退票的演员。
罗彪拼命抓住墙上的壁纸。
“救我!救我啊!”
没有人敢动。
林照雪往前迈了一步。
陈妄伸手拦住她。
林照雪冷冷看他:“让开。”
陈妄说:“你救不了。”
“没试过怎么知道?”
“因为规则已经判定了。”陈妄看着门缝里的手,“现在碰他,你也可能被算成弃演同伙。”
林照雪盯着他:“你很懂?”
陈妄说:“我只是比较尊重合同。”
罗彪的惨叫越来越远。
他的身体被一点点拖进门缝。
那么窄的门缝,却像一张没有尽头的嘴。
骨头断裂声响起。
咔。
咔。
咔。
最后,罗彪整个人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一张黑色戏票。
票面上的“债主”两个字慢慢褪去,变成了新的字。
**观众。**
剧院里响起掌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热烈。
众人脸色惨白。
短发女生陶小雨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声。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没有人嘲笑她。
因为每个人都想哭。
陈妄走过去,捡起罗彪留下的票。
票很冷。
背面多了一句话。
**弃演者,将获得永久座位。**
陈妄抬头看向观众席。
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它穿着罗彪的衣服。
脸已经没有了。
林照雪也看见了。
她的眼神沉了下去。
钱明辉声音发抖:“那我们怎么办?真演?演什么?谁给我们剧本?”
像是回应他的话,舞台中央忽然落下一束灯光。
灯光里,出现了一本厚厚的红皮剧本。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第一幕:婚宴**
广播温柔地说:
“请各位演员于三分钟内登台。”
“迟到者,视为弃演。”
众人立刻慌了。
钱明辉第一个往舞台跑。
许蔓、外卖员、老人、学生也跟了上去。
林照雪走了两步,发现陈妄还站在原地。
“你不走?”
陈妄低头看着自己的票。
票面又变了。
原本的“角色:尸体”下面,多出了一行新的小字。
**尸体应于第一幕开始前三十秒抵达舞台中央,并保持死亡状态。**
**死亡方式:待定。**
陈妄沉默了。
林照雪看见他的表情,问:“你的规则是什么?”
陈妄把票收起来。
“没什么。”
“说实话。”
“说实话容易死。”陈妄往舞台走去,“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林照雪跟上他:“你到底是什么角色?”
陈妄没有回头。
“一个不太受欢迎的角色。”
他们踏上舞台的瞬间,身后的过道消失了。
灯光亮起。
观众席一片死寂。
红皮剧本自动翻开。
上,字迹像血一样慢慢渗出来。
**今晚,是新娘陶小雨与新郎顾沉的婚礼。**
**所有宾客都知道,新郎将在婚宴上死去。**
**但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死过一次。**
陈妄看到这里,目光停住。
死过一次。
台上根本没有新郎。
舞台中央只有一张空着的婚宴主桌。
以及主桌旁边,提前摆好的一口黑色棺材。
广播声音响起。
“第一幕倒计时。”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陈妄的戏票开始发烫。
死亡状态。
舞台中央。
三十秒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角色是尸体。
因为这场戏需要一个死人开场。
而他,就是那个死人。
林照雪也看见了舞台中央的棺材。
她转头看向陈妄,声音压低。
“你是不是要躺进去?”
陈妄看着那口棺材。
又看向观众席上密密麻麻的无脸人影。
它们安静坐着。
像是在等他死。
倒计时还剩十秒。
九。
八。
七。
林照雪说:“如果不躺,会被判违规。”
陈妄点头。
“对。”
“那你准备怎么办?”
陈妄走向棺材。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他没有躺进去。
而是伸手,合上了棺材盖。
砰。
沉闷的声音在剧院里回荡。
广播停顿了一瞬。
“演员陈妄,请保持死亡状态。”
陈妄站在棺材旁,抬头看向观众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第一排的观众听见。
“各位。”
他微微弯腰,像一个真正的剧院工作人员。
“尸体已经在棺材里了。”
舞台上的人全都愣住。
林照雪看着他,瞳孔微缩。
棺材里明明是空的。
可陈妄说完这句话后,第一排的无脸观众缓缓转头,看向那口棺材。
第二排。
第三排。
越来越多的观众看向棺材。
像是它们真的相信,尸体已经躺在里面。
广播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判定中……”
陈妄站在灯光下,脸色平静。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倒计时归零。
剧本上,新的字迹慢慢浮现。
**尸体已入场。**
**演出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