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局法医鉴定中心，地下一层。
走廊尽头的解剖室外，重案组的人已经等了一个半小时。
凌砚背靠墙壁站着，手里捏着杯凉透的咖啡，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铅灰色铁门。她是三天前刚从平川市调来的，还没完全适应新单位的节奏。第一起案子就撞上了这位据说“不太好相处”的特聘专家。
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鉴定中心副主任邱维则，五十二岁，发际线后退得厉害，白大褂领口沾着暗色的消毒液痕迹。他摘下口罩，脸色不太好看。
“肝肾胰脏全没了，手法极专业，手术切口边缘整齐，用的应该是显微外科器械。”邱维则将报告夹递给凌砚身旁的组长周海鸣，“死亡时间大约七十二小时，死因是多器官摘除导致的失血性休克——典型的器官贩卖案。”
周海鸣接过报告翻了两页：“邱主任，是死后摘取还是——”
“死后。”邱维则的语气笃定，“切口断面没有生活反应，组织回缩程度也符合死后摘除特征。这一点没有争议。”
凌砚注意到一个细节：邱维则说话的时候，目光短暂地往解剖室里瞟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解剖室的门还没完全关上。里面还有一个人。
“还有不同意见？”凌砚开口了。
邱维则回头看她，表情里带着点“新人不懂规矩”的意味：“温老师请来的专家——温砚辞，他在做二次检验。”
话音未落，门被从里面推开。
出来的男人看着不到三十岁，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深灰色的长袖棉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右手拎着一把展开的油纸伞，竹骨红油面，在这间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现代解剖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温砚辞。
凌砚在人事档案里看过这个名字。二十八岁，市局特聘，不占编制，档案里学历背景写得含混，特长一栏只填了四个字：古法检验。
她当时觉得这四个字像是在写玄幻小说。
“不是死后摘取。”温砚辞把红油伞靠在解剖台边上，摘掉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声音不高但咬字极准，“是活摘。”
邱维则的脸沉下来：“温老师，断面组织收缩是客观存在的，镜下也没有充血反应——”
“因为你们没找对出血点。”温砚辞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争辩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死者在器官被摘取时还活着，但凶手用了某种血管封闭技术，延迟了体表出血反应。常规检验看不到。”
他转身走回解剖台旁边，凌砚下意识跟了两步，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了台子上铺开的暗红色油纸伞。
伞面上浮现出一片细密的暗色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浸透出来的。
“这是什么？”她问。
温砚辞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的警员证上停了不到半秒：“你是重案组的？”
“凌砚。”
“新来的？”
“三天。”
温砚辞没再追问，指着伞面上的斑点：“死者第七至第九肋间肌群内有隐性出血。我用的是红油伞透光法——取桐油浸过的皮纸覆于疑似损伤部位，以特定角度的冷光源照射。皮纸含有的桐油酸与皮下组织的铁离子产生配位反应，能把肉眼看不见的软组织内出血点显影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伞面上移动，精准地指示斑点分布的走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反复操作过上千次才有的流畅感。
“换句话说，”凌砚盯着那些斑点，“凶手在被害人还活着的时候取走了器官。”
“对。”
“切口断面为什么没有生活反应？”
“问得好。”温砚辞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专业上的认可，“凶手在切口处使用了局部低温灌流，人为抑制了组织活性。这是极专业的手法，需要知道灌流液的配比、作用时间，以及对不同组织类型的差异处理。”
他顿了顿：“市面上的器官贩子做不到这个级别。”
邱维则进来说：“温老师，你这个红油伞的方法，有科学依据吗？别搞那些——”
“桐油酸与二价铁离子的螯合反应，文献发在《法医物理化学检验》第三期，你可以去查。”温砚辞把红油伞收起来，动作极利落，“邱主任，我不是在否定你的专业判断。常规镜检确实看不到这些，但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凌砚没有参与这个争论。
她在看温砚辞的手。
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丝线，线的一端系着一枚银白色的弧形小针。那不是现代手术针的形制，弧度更弯，针体更薄，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这是什么？”她问。
温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随手把它放进证物袋：“凶手缝合腹腔时用的针。不是标准医用缝合针，是定制的——弧度、针体厚度、刃口角度都跟市面上的不一样。”
他把证物袋递给周海鸣：“周队，建议查一下全国近五年的器官贩卖案卷宗，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缝合手法。如果这是系列案，应该会留下痕迹。”
周海鸣接过袋子，脸色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这可能不是第一起？”
“不止不是第一起。”温砚辞重新戴上手套，走回解剖台前，“这种缝合手法太熟练了，针脚间距均匀，进针深度控制得极为精准，避开了腹壁所有主要血管和神经束。这不是练三五次能练出来的。”
他翻过死者的左前臂，露出内侧一块皮肤。
上面有一道浅淡的旧疤痕，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这是至少两年前的旧伤，缝合手法跟腹腔上的完全一致。”温砚辞抬头看向周海鸣，“这个凶手，或者这个团伙，至少活跃了两年以上。你们手上的可能是个积案。”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凌砚走上前，仔细查看了那道旧疤痕。缝线痕迹呈“回”字形分布，针脚排列确实不像标准医学操作——太规整了，规整到有种机械般的精准感，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每一针的间距。
“温老师，”她直起身，“你是怎么注意到这道疤的？”
温砚辞正在摘第二副手套，闻言停了一下：“翻看死者全身皮肤的时候，其他部位都干净，只有这里有一道旧疤。一个人如果做过器官摘除手术，不应该只有这么小的疤痕，除非——”
“除非给她做手术的人，用的是极细的定制缝合针。”凌砚接上了他的话。
温砚辞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压住了：“凌警官抓重点的能力不错。”
凌砚没回应这个评价。她转身对周海鸣说：“周队，我需要受害者的身份信息和近期活动轨迹。如果这道旧疤是两年前形成的，那她两年前就应该跟这个团伙有过接触。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可能比单纯追踪器官去向更有效。”
周海鸣点头，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脸色骤变。
“红石区旧棉纺厂废弃仓库发现第二具尸体。”他挂掉电话，声音压低了，“同样的手法，肝肾胰脏缺失。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不到二十四小时。”
不到二十四小时。
也就是说，凶手还在作案，而且间隔在缩短。
“我过去。”凌砚说。
“我也去。”温砚辞拎起了放在台面上的一个黑色工具包，里面叮当作响，像是装了不少金属器具。
邱维则在后面喊了一声：“温老师，第二具尸体还没送来做理化检验——”
“等你们的检验报告出来，第三具尸体可能已经出现了。”温砚辞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凌警官，坐我的车。路上跟你说红油伞在腐败程度不同尸体上的适用范围。”
凌砚跟着他走进走廊，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道“回”字形的缝合疤痕。
两年，甚至更久。
这个团伙在海城市的地下盘踞了多久？经手了多少具这样的躯体？
又有多少人——像她此刻正在追查的这具无名女尸一样——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自己的器官被一件一件取走？
电梯到了，门打开。
温砚辞先进去，伸手按住开门键等她。
她迈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他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贯穿了整个虎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开过，愈合得不好，留下了凸起的增生组织。
这道疤，跟方才死者左臂上的那道，位置不同，但那种被利器精准切割的痕迹，莫名让她觉得相似。
“温老师，”电梯开始上行，数字跳动，“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温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把工具包换到了左手：“三年前，有人用手术刀划的。”
“谁？”
“没抓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的事实，“他的缝合手法，跟今天我们看到的，一模一样。”
电梯停了。
门打开，涌进来地下停车场潮湿的冷空气。
凌砚站在原地，看着温砚辞的背影走向一辆灰蓝色的旧款越野车，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案子，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而眼前这个会用红油伞破案的法医，也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特聘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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