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越野车在海城市北环路上疾驰。
凌砚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一份温砚辞从后排翻出来的旧档案，封面上印着“海城市法医鉴定中心·特殊案件检验档案”几个红字，纸张已经泛黄起皱。
“三年前的案子？”她翻开。
“你查不到的。”温砚辞单手打方向盘，右转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辅路，“那个案子在立案后第三天被分局撤了，理由是‘证据不足’。所有的检验记录、现场照片、证人笔录，全部被封存。”
“封存在哪里？”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温砚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变，但方向盘上指节泛了一下白。
凌砚合上档案：“你手上的伤就是那时候被划的？”
“对。当时我在现场提取证据，被人从背后袭击。手术刀切断了我的虎口屈肌腱，划得极其精准——只差两毫米就切断神经。”他把右手翻过来给她看了一下，掌心朝上，那道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横纹处，“后来做手术修复了三个月才恢复基本功能，但精细触觉受损了百分之三十。我现在摸东西的时候，右手的敏感度不如左手。”
“袭击你的人呢？”
“跑了。现场没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生物痕迹，监控全部被人提前切断。”温砚辞把车拐进一条两边堆满废弃纺织机械的土路，“三年前我刚来海城，年轻气盛，以为找到缝合线就能顺着查到源头。结果源头没查到，反而打草惊蛇，线索全断了。”
“所以你现在用红油伞？”
“对。”他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厂房前，“常规法医手段查不出来的东西，古法有时候能翻出点水花。那次之后我花了两年时间，把能找到的古代仵作手札全部重读了一遍，从中提取出可以被现代科学解释的技术——红油伞是其中之一。桐油酸和铁离子的螯合反应，本质上是显影皮下隐性出血的物理化学方法，只是古代人不知道铁离子，只知道‘血入油则现’。”
他熄火下车，凌砚跟着推开副驾驶的门。
厂房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顶灯还在转。一个穿执勤服的年轻民警迎上来，看见温砚辞愣了一下，显然是没在凶案现场见过不带工具箱只拎一把油纸伞的人。
“周队已经在上面了，”民警指了指厂房二楼，“现场还没动，等你们过来。”
楼梯间没有灯，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斑驳的墙面上晃动。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凌砚一闻就知道——这是人体组织开始分解的味道，但甜度过高，不正常。
二楼车间，旧纺织机之间的空地上，停着一具仰面躺着的躯体。
女性，目测不到三十岁。衣着完整，深蓝色连衣裙，左脚的高跟鞋掉在一旁，右脚还穿着。腹腔同样塌陷，腹部正中有一道新近缝合的切口，缝线规整得让人头皮发麻。
温砚辞蹲下去，没有立刻碰尸体，而是先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玻璃小瓶，拔开瓶塞，在尸体不同部位的上方缓缓移动。
“在闻什么？”凌砚蹲在他旁边。
“防腐剂的气味。”温砚辞的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只正在追踪气味的猎犬，“第一具尸体用了医用级福尔马林，但这个——”他把小瓶凑近死者的口鼻部位，闻了一下瓶口的味道，眉头皱起来，“不是。这个用的是特制的香料防腐剂，成分里有丁香、桂皮、高良姜，还有一种我暂时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他放下小瓶，戴上手套，翻开死者的眼睑检查了一下结膜出血点，然后从工具包里取出了那把红油伞。
撑开，覆在死者腹部缝合切口的上方，保持约十五厘米的间距。
周海鸣从旁边走过来，递了一瓶水给凌砚：“身份确认了，蒋欣桐，二十八岁，海城华美医美机构的咨询师。四十八小时前跟同事说要去见一个客户，之后失联。”
“华美医美？”凌砚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第一具死者的身份呢？”
“何巧珍，三十四岁，无业。但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她在失踪前一周内接过三次来自华美医美的电话。”
凌砚把水放在一旁，没喝。她站起来走到周海鸣身边，压低声音：“周队，两起案件的受害者都跟同一家医美机构有关联，这不是巧合。查一下华美医美的法人代表、股东结构，以及过去两年的客户投诉记录。”
周海鸣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
“出血点显影了。”温砚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凌砚转身回去，看见红油伞面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暗色的斑点，这次的分布比第一具尸体更密集，呈放射状从腹部中央向外蔓延。
“比第一个受害者出血范围更大，内脏摘除时受害者还活着的时间更长。”温砚辞将伞小心收拢，指着死者腹部缝合线的一处细节，“你看这里——缝针在皮肤上留下的进针孔，间距是五毫米，跟第一具尸体完全一致。同一个人的手法。”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放大镜，凑近缝合线的末端：“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次他用的是双股线。”
温砚辞直起身，摘掉放大镜：“第一具尸体用的是单股手术线，这一具用的是双股线，但针脚间距完全一样。说明凶手使用的缝合材料不固定，但手法是固定的——这不是一个顺手拿了手术器械的人，而是一个受过长期系统训练的专业人士，他在不同条件下都能维持完全一致的操作标准。”
凌砚盯着那道缝合线，脑子里开始拼凑一幅不太清晰的拼图。
三年前的案子，回字形缝合手法，虎口上那道几乎切断肌腱的伤。
华美医美，失踪的咨询师和无业女性。
以及眼前这个男人——温砚辞——他追查这个凶手已经三年了。
“温老师，”她开口道，“你刚才说三年前打草惊蛇导致线索全断。这次你有没有想过，凶手时隔三年再次作案，而且作案间隔从两年缩短到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是不是在故意挑衅？”
温砚辞把红油伞仔细折叠好，放进工具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凌砚在后来的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想起的话——
“不是挑衅。是清理。”
“清理什么？”
“清理旧账。”温砚辞站起来，目光落在死者那张妆容精致但已开始灰败的脸上，“三年前我追查那条线的时候，触碰到了一些人的核心秘密。但当时我手里只有缝合手法这一个证据，不够形成链条。他们知道我翻不起浪，所以只是割断我的手，给个警告。”
他顿了顿：“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死者在增加，手法没变，但间隔在缩短。不是凶手失控了——是有人在命令他加快清理速度。所有跟三年前那个秘密有关的人，正在被一个接一个地灭口。”
凌砚的手机响了。
周海鸣发来一条信息：华美医美的法人代表叫赵仲卿，五十二岁，前海城市卫计委医疗器械管理处处长，三年前提前退休，下海经商。工商登记资料显示，华美医美的控股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最终受益人查不到。
凌砚盯着屏幕上“赵仲卿”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三年前提前退休。
三年前温砚辞的案子被撤。
时间严丝合缝。
她把手机递给温砚辞看。温砚辞看完，没说话，但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线。
车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刑警跑进来，脸色发白：“周队，温老师，楼下发现情况——厂房后面的排水沟里，还有一具。死亡时间不到六个小时。”
第三具。
不到六个小时。
温砚辞已经拎起了工具包往楼下走，步速比来时快了一倍。凌砚跟在他身后，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废弃线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判断——
这不是灭口。
这是屠杀。
而她隐隐觉得，她们刚刚站在一个已经点燃引信的炸弹上，还没有听见爆炸的声音。
但爆炸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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