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红茶还冒着热气,但空气已经冷到了冰点。
赵仲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放松得像在参加一场商务茶叙。
“温老师,凌警官,坐。”他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这封信我两个小时前收到的。送信的人没走正门——从消防通道进来的,把信塞进门缝就走了。我调了监控,但消防通道的摄像头三天前刚坏。”
凌砚没坐。她把那张打印纸放在桌上,用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然后套上手套把它装进证物袋。
“你收到恐吓信,为什么不报警?”她问。
“报警?”赵仲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凌警官,三年前我也报过警。报完之后呢?案子撤了,证据封了,温老师的手也差点废了。你觉得我对报警还有多少信心?”
温砚辞坐在沙发上,把工具包搁在脚边。他没有看赵仲卿,而是盯着桌上那几本病历档案。
“这些档案是谁的?”他问。
“客户。”赵仲卿端起茶杯又放下,似乎没有喝的意思,“华美医美成立三年来服务的所有VIP客户的病历记录。”
“我要看。”
“不行。这些是受《个人信息保护法》保护的医疗隐私——”
“赵仲卿。”温砚辞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温度降到了零下,“方若庭两年前在你主刀的手术台上被取走了左侧卵巢。她的病历也在这些档案里,对吗?”
赵仲卿的笑容收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重新挂上去,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松弛。
“温老师,若庭的手术是正规的囊肿摘除——”
“她卵巢上的囊肿是假的。”温砚辞打断他,“三年前我调过她的体检档案,发现手术前两个月的影像报告里有三处不自然的断层。原始胶片被销毁了,但我找到了打印报告——报告上的囊肿尺寸跟术中所见对不上。有人篡改了她的检查结果,让她以为自己长了卵巢囊肿,心甘情愿地上了你的手术台。”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赵仲卿叹了口气。他摘下眼镜,用羊绒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温砚辞,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聪明了。”他把桌上的病历档案全部推到温砚辞面前,“看吧。但我提前告诉你——你看完这些,就会发现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温砚辞翻开最上面那本档案。
是个人信息:宋曼,女,二十六岁,住址海城市红石区。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化着精致的淡妆,眼神空洞。
是体检报告。血压、心率、血常规、生化全项——每一项后面都用红笔标注了一个数字,看起来像是某种评分。
再往下翻,是一张手写的手术记录。手术名称一栏写着:卵巢囊肿摘除术。主刀医生:赵仲卿。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后面还有七本档案,每一本的格式都一模一样。体检评分、手术记录、术后复查——流程严丝合缝,看起来完全合法合规。
但温砚辞翻到最后一本的术后复查页面时,手指停住了。
复查记录上有一行被涂改过的小字,覆盖了一层修正液,但透过修正液薄薄的白膜,还能隐约看出原字迹的笔画走向。
他把档案举到灯下,从侧面看。
凌砚凑过来:“写的什么?”
温砚辞没说话。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档案放下,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小瓶淡黄色的液体,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一点,轻轻涂在修正液表面。
十几秒后,修正液开始变透明,底下的字迹浮现出来。
术后复查结论:受体A-7体内已成功植入供体核心脏器,排异反应轻微。
“核心脏器。”凌砚读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温度也降到了冰点。
“这些客户不是来做医美的。”温砚辞把档案推回赵仲卿面前,“她们是来被筛选的。体检评分高的,被选中成为‘供体’。手术名义上是摘除卵巢囊肿,实际上提取的是她们体内最具代谢价值的功能性组织——而她们直到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个微创美容项目。”
赵仲卿没有否认。他把档案一本一本收起来,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叠。
“温老师,你说得很对。但你应该也想到了——一家民营医美机构,没有能力完成这种级别的生命延续工程。配型需要数据库,受体需要管理,术后抗排异需要完整的医疗后市场。华美医美只是一个前端的筛选和提取节点。”
他把那摞档案拍了拍,对齐边缘:“我只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你拧掉我,生产线照样转。明天晚上八点,第四具遗体会准时出现。”
“所以你现在是在自首?”凌砚问。
“不是自首。”赵仲卿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信封,这次的更厚,“是交易。我把我知道的所有节点都写在这里了——渠道、运输方式、下游买家的特征。作为交换,我需要警方的保护。”
温砚辞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你怕被灭口。”
“不是怕。”赵仲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是一定会被灭口。给我送这封预告信的人,不是来威胁我的——是来通知我的。通知我,明天晚上八点之后,我就是‘已完成任务’的环节了。华美医美这个节点的使命已经完成,我不再有用处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温砚辞:“三年前我割断了你的手,但你活下来了。三年后我不想再跟这些人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保我的命,我给你整个链条。”
凌砚收起信封,对赵仲卿说:“你跟我们回市局做详细笔录。”
“可以。”赵仲卿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但路上不能走正门。这个机构里不止我一个人在为那边工作。前台的接待员今天下午请假没来,我不知道她是请假还是报信。”
温砚辞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面上多了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停在华美医美对面的便利店门口。车里坐了两个人,看不清面容,但驾驶座上那点明明灭灭的红色光点——是烟头。
“你的前台已经报信了。”他放下窗帘,“消防通道能不能通到隔壁楼的屋顶?”
“可以。后面是栋旧居民楼,顶楼有个天桥连廊。”赵仲卿已经走到门口,“我带路。”
温砚辞拎起工具包,看了凌砚一眼。凌砚点头,拔出配枪,把枪口压低,跟在赵仲卿身后。
三个人从消防通道下到二楼,拐进一条窄长的设备管道间。赵仲卿推开尽头的一扇铁门,外面是隔壁居民楼的天台。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旧城区特有的煤烟和油烟味。
天台上的晾衣绳还挂着被遗忘了的被单,在风里鼓起又瘪下。温砚辞走在最后,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凌砚回头。
温砚辞蹲下来,把手电光照在脚下的水泥地面上。地面有一小片暗色的湿痕,还没完全干。他用手指蘸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不超过一小时。”
他站起来,手电光循着血迹往前扫。血迹断断续续,从天台边缘一直延伸到一个被废弃的鸽笼旁边。
鸽笼的门虚掩着,里面蜷着一个人。
男性,四十多岁,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一块灰布。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焦距。腹腔被整齐地打开,内部核心组织缺失,腹部用那种熟悉的回字形手法闭合完毕。
“这不可能。”赵仲卿倒退了一步,“这封信上说第四具明晚八点——”
“信上说的你也信?”凌砚蹲下检查死者的脉搏,虽然已经知道不会有结果,“赵仲卿,你才是那颗被清理的螺丝钉。这封信根本不是为了预告第四具——是为了把你引出来,让你以为你还有价值,让你主动接触警方,然后——”
她站起来,看着赵仲卿惨白的脸:“然后让你在逃跑的路上,变成一具‘恰好出现在现场’的尸体。而你身上带着的所有‘证据’,都会被认定是畏罪自杀的遗书。”
赵仲卿的手指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抬头看向温砚辞。
“你们必须保护我。”
温砚辞没回答。他还在看鸽笼里的那具尸体,手电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死者的闭合线、腹部的切口、以及左前臂内侧——
那里有一道新的划痕,不是旧疤,而是用利器刚刻上去的。
四个字:
“温砚辞,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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