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在厂房背后，宽不到两米，沟底淤积着陈年污泥和废弃的化纤废料。
第三具躯体就仰面躺在沟沿上，上半身搁在水泥堤岸，双腿还浸在污水里。是个年轻男性，目测二十出头，精瘦，裸露的手臂上有褪色的纹身，腹部同样塌陷下去，深色T恤被血浸透后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温砚辞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压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没理会，伸手翻开死者的眼睑，又捏开下颌看了看口腔黏膜。
“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他放下死者的手，“腹腔切开手法跟前两个一致，但这次有区别——他反抗过。”
凌砚把手电光移过去，看见死者的指缝里嵌着碎皮和血迹，指甲外翻断裂。
“指缝里的皮屑组织要取样，”温砚辞从工具包里取出红油伞，边撑开边说，“他身上可能带着凶手的DNA。”
“凶手没戴手套？”凌砚皱眉。
“也许是过程中被扯掉了。”温砚辞把伞覆在死者腹部上方，维持间距，“手法越熟练的人，越容易轻敌。前两个受害者没反抗，让他放松了警惕。”
这一次，红油伞面上的暗色斑点出现的速度比前两次更快，面积也更大。
温砚辞盯着伞面看了几秒，忽然把伞收拢，手指按压死者右侧锁骨下窝的位置。
“怎么了？”
“你来看。”他示意凌砚靠近，“这里的皮下组织有捻发感，说明死前发生过皮下气肿——但切口没有贯穿到胸腔。凶手在做腹部摘取的时候，不小心刺穿了膈肌，空气顺着筋膜间隙窜到了锁骨下。”
凌砚盯着那片微微隆起的皮肤：“所以凶手知道出错了？”
“对。而且他停了下来。”温砚辞指着腹部缝合线的中间位置，“你看这里，缝到一半重新拆开过。针脚从这里开始乱了——间距从五毫米变成了大约三毫米，进针角度也不一致。他慌了。”
凌砚站起来，后退两步，把手电光扫向排水沟的两端。沟道往东通向北环路的排水涵洞，往西延伸进一片废弃的纺织原料仓库。污泥里有模糊的脚印，方向往西。
“足迹往那边去了。”她指着西边。
温砚辞抬头看了一眼，没动：“六个小时，这脚印还在，说明凶手离开的时候没顾上清理现场。他本来不该犯这种错误。”
“因为他被目标反抗打乱了节奏。”凌砚接上，“这不是职业杀手——或者至少不是冷血型的。他在犯错之后慌了，仓促缝完就跑。”
“但他还是会继续杀。”温砚辞站起来，脱下外层手套塞进证物袋，“三年前他停下是为了躲我。三年后他不会停——他接到了任务，必须完成。”
厂房外又开进来一辆车，车灯扫过红砖墙。法医鉴定中心的人到了，邱维则带着两个助手从车上下来，看见温砚辞已经在现场，脸色又沉了一截。
“温老师，你每次都抢在我们前面，我们中心的脸往哪搁？”邱维则提着检验箱走过来，语气里半是抱怨半是酸。
“等你们到，尸体就凉透了。”温砚辞把他让到第三具躯体旁边，“这具刚死不到六小时，组织反应还新鲜。你来做镜检，查一下皮下气肿的走形路径。我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处膈肌穿孔，但没有穿到胸腔——凶手往里补了一针。”
邱维则愣了一下，低头检查死者腹部的缝合线，脸色变了：“确实拆过重缝。”
“所以这具尸体的检验价值比前两具都高。”温砚辞拎起工具包，“交给你了，邱主任。我去查另一条线。”
他没等邱维则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越野车。凌砚跟上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哪条线？”
“华美医美。”温砚辞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来，“两个受害者失踪前都跟华美医美有过接触，那不是美容咨询——是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供体。”
车子倒出土路，拐上北环路。车里安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凌砚开口了。
“温老师，你说三年前你查的那个案子里，凶手用的缝合手法跟今天的一模一样。三年前的受害者是谁？”
温砚辞没马上回答。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凌砚。
凌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现场照片，拍的是一个女死者的左前臂内侧——跟今天第一具尸体一样，那个位置有一道浅淡的旧疤痕，缝线痕迹也是“回”字形。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方若庭，女，二十七岁，海城市中心医院麻醉科住院医师。2019年6月14日失踪，6月19日尸体在北环路绿化带被发现。死因：失血性休克。案件编号：HC-2019-0647。
这行字下面，盖着一枚红色的长方形印章：证据不足，撤销立案。
“方若庭。”凌砚念出这个名字，“她也是医生？”
“麻醉科医生。能接触到手术室、麻醉药品、器官移植配型资料。”温砚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她失踪前一周，医院的器官移植中心丢了一批配型数据。没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因为没有证据——那批数据被删得太干净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
“方若庭是我的大学同学。”温砚辞把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商住楼前面，“三年前她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在做法医了。市局让我去做初检，我在她左臂上发现了那道旧疤。缝合手法我从来没见过——不是任何标准医用缝合方式。”
他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那之后我开始追查这个手法。翻遍了过去十年全国器官案件的卷宗，找到三起类似的，但都因为证据不足被撤了。等我想继续深挖的时候，有人在我查案的现场割断了我的手。”
凌砚把照片装回信封：“你刚才说方若庭左臂上的旧疤跟她腹腔上的缝合手法一致——说明她在被杀之前，就已经被同一个人做过手术？”
“对。”温砚辞推开车门，“所以我去查了她过去两年的体检记录。她两年前做过一次‘卵巢囊肿摘除术’，在当时的市卫计委直属医院。主刀医生叫赵仲卿。”
赵仲卿。
华美医美的法人代表，前海城市卫计委医疗器械管理处处长。
“你怀疑方若庭两年前就被取过器官？”
“不是取器官。”温砚辞下了车，抬头看向楼体上“华美医美”四个霓虹大字——此刻全熄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底层幽幽亮着，“是植入。”
凌砚站在他旁边，手电光照在紧闭的玻璃门上。
门内是一个装修精致的大堂，大理石前台，墙面上挂着各种抗衰项目的宣传画。看起来只是一家普通的医美机构。
但三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
凌晨两点，医美机构不营业。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人在。
温砚辞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没亮。他摸黑往上走，工具包里的金属器械随着脚步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关着的诊室门。亮灯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白光和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温砚辞推开门。
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齐。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没有慌张。
“温砚辞。”他叫出了温砚辞的名字，语气像在接待一个预约好的访客，“三年不见，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温砚辞没说话。他走进去，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夹——是病历档案，封面上印着华美医美的标志，内页贴满了配型化验单。
赵仲卿合上文件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了一天。本来应该有三具遗体供你检验的——第三具找到了吗？”
凌砚拔出了配枪。
“别急，”赵仲卿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这封信，建议你们先看。”
温砚辞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纸，抬头是海城市公安局公函纸的扫描件——但内容跟公安局毫无关系。
纸上只印了一行宋体字：
“第3具已送达。第4具将于明晚20:00送达。地点将在19:55公布。”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印。
一个回字形的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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