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的滨海市带着初秋的凉意。
洒水车慢悠悠地碾过马路，播放着破音的《茉莉花》。路边的早餐摊支起大锅，水蒸气混杂着肉包子的油香味在空气中散开。
林天把电瓶车停在路肩。他坐在折叠桌旁，要了两屉小笼包和一碗豆浆。
刚把一个蘸着陈醋的包子塞进嘴里，一辆沾满泥点子的黑色牧马人越野车停在了摊位前。车门推开，秦雅穿着昨晚那件黑色机车夹克走了下来。她眼眶底下一圈乌青，显然在车里蹲守了一整夜。
她大步走过来，拉开林天对面的塑料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甲边缘没了血色。
两人谁也没说话。林天不紧不慢地嚼着包子，咽下最后一口，抽了张粗糙的餐巾纸擦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骨塔上拔下来的破损档案纸，平推到秦雅面前。
档案纸边角烧焦。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姓名：秦卫国】
【警号：012411】
【生辰八字：庚戌年……】
秦雅视线下垂，落在那个名字上。她的肩膀猛地颤动了一下。双手死死抠住桌子的边缘，塑料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的呼吸频率彻底乱了。
林天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他说他不吃香菜。你每次去面馆非要往他碗里加一把，这毛病得改。”
这句话砸下来，秦雅伪装了一晚上的坚强外壳瞬间崩塌。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摊位老板奇怪地看了这边一眼，又低头去揉面。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些家长里短的细枝末节。
足足过了五分钟。秦雅放下手。她用力抽了抽鼻子，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但目光极其清明。
“他怎么死的？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
林天把秦卫国昨晚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防空洞，血池，抽血，黑塑料面具，以及局里的内鬼。
秦雅听着，每一条线索都在对应她多年来查阅那些残缺案卷时的疑点。
“十二年前带队去现场收尾的，是现在的常务副局长，刘建明。”秦雅吐出一个名字，语气发寒。“当年的结案报告写的是遭遇持枪歹徒报复，防空洞生石灰引发了爆炸，毁灭了现场。”
所有的证据都被掩埋在那场爆炸里。
林天敲了敲桌子：“线索没断。旧证物室，倒数第三排铁架，04号牛皮纸袋底层夹层。那里有真实的侦查记录。”
秦雅立刻站起身。“我现在回局里。这事你别插手了，剩下的归阳间的警察管。”
林天没起身，他点开放在桌上的手机。外卖APP刚才弹出了一条新的派单信息，界面是极其惹眼的猩红色。
【订单类型】：寻物
【送达地址】：滨海市公安局地下负二层旧证物室。
【特殊备注】：老熟人留了点东西，务必带出。
订单的地址，和秦卫国口中的藏件地，分毫不差。有人在借用系统的规则，指引林天去拿那份卷宗。
林天把手机屏幕转给秦雅看。
“刚好顺路。送你去上班。”
半小时后，牧马人停在市公安局内部停车场。林天脱了显眼的黄色外卖服，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单肩挂着那个黄色的外卖保温箱，跟在秦雅身后。
局里的人对秦雅带个外人进来有些侧目，但碍于她刑警队长的身份，没人上前盘问。
电梯下行，直达地下负二层。
电梯门打开，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散发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走廊很长，顶部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通风管道里传出呼啸的风切音。
旧证物室在走廊最尽头。双开的铁门上挂着两把拳头大小的铜锁。
秦雅用指纹打开走廊的安保柜，取出一长串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铁门推开，里面是没有窗户的密闭空间，一排排高达天花板的绿色铁皮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牛皮纸袋和证物盒。
“倒数第三排。”秦雅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的空气，照亮了架子上的编号。
两人穿过前排的架子。林天走在后面，耳朵微微一动。
他的听力远超常人。在空旷安静的证物室深处，除却他和秦雅的呼吸声，还混杂着另一个极轻的摩擦声。
像是在用砂纸打磨金属。
秦雅走到倒数第三排架子前，目光锁定在标有“04”的牛皮纸袋上。她伸出手，正准备将纸袋抽出来。
林天突然伸手，一把按住秦雅的肩膀，将她猛地往后一拽。
几乎在同一时间，架子缝隙里刺出一柄漆黑的****，擦着秦雅的脸颊扎穿了那个“04”号纸袋！纸屑纷飞间，一只戴着白色粗线手套的手穿过架子，握住了军刺的刀柄。
架子的另一面，站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警局外包保洁员的灰色制服，佝偻着背。他的左手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右手握着军刺。慢慢转过头。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保洁员的脸上。
那是一张廉价的、没有任何五官特征的黑色塑料面具。面具的边缘，正有一滴滴暗红色的血液往外渗出，滴在绿色的铁皮架上。
“你们来找的东西，不该见光。”
保洁员的声音通过塑料面具传出，扭曲且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他抽出军刺，带出一大片被绞烂的纸片，铁架子在暴力拉扯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天放下外卖箱，把卫衣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巧了。我接的单子，从来不接受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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