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赵狗蛋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坐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瘦高个黄发青年翻着手里的本子，扫了眼屋里：“赵狗蛋，哪个是赵狗蛋？”
“我。”
他应声站起，黄发青年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我叫张磊，二车间的组长，跟我走，给你安排活。”
赵狗蛋跟在他身后，刚拐过宿舍楼的拐角，一股刺鼻的塑料味混着机油味就扑面而来，热浪裹着噪音嗡嗡响。
越往车间走，声音越响，巨大的注塑机“哐当哐当”地开合，脱模时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地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碎屑，踩上去滑溜溜的。
“这就是二车间，后边那排蓝房子是仓库。”张磊扯着嗓子喊，压过机器的噪音，“你的活简单，推个小推车，把这边刚注塑好的配件运去仓库，再把仓库里的原料推过来上料。不用技术，卖力气就行。”
......
张磊从兜里掏出一张饭票塞给赵狗蛋：“十二点开饭，先去吃饭，下午一点准时上班，别迟到。”
赵狗蛋拿着饭票时，才发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他跟着熙熙攘攘的工人往食堂走，肚子饿得咕咕叫。食堂是个大通间，摆着几十张掉漆的长桌，几个窗口前排着长队，铁勺碰撞铁锅的声音此起彼伏。
打饭的阿姨手特别抖，一勺菜舀起来，抖三下能剩半勺。赵狗蛋看得心里发紧，攥紧了饭票。轮到他时，阿姨抬头看了眼他又瘦又小的个子，又看了眼他的破旧衣服，手顿了顿，多舀了半勺芹菜炒肉，还添了一勺汤。
“谢谢阿姨。”他连忙道谢，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白馒头软软的，芹菜炒肉里虽然肉少，但油香十足，汤是免费的萝卜汤，飘着葱花。赵狗蛋狼吞虎咽，一个馒头几口就下了肚，又扒拉着菜把第二馒头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东张西望找了一圈，没看见表哥曹阳的身影，刚放下碗，上班的铃声就响了起来。他赶紧把碗放进门口的回收桶，拔腿就往车间跑。
下午三点多，车间里突然炸开了锅。
“谁把三号机的模具弄坏了！”
一个秃顶的胖男人冲进车间，把手里的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小声议论着。
“是刚来那个河南的学徒，操作的时候没按规程来，合模的时候卡了东西。”
“完了，那套模具听说好几万呢。”
胖男人听完更火了，指着门口吼：“那个是河南的！卷铺盖滚蛋！还有，以后厂里再也不招河南人！谁招的谁负责！”
赵狗蛋一直在仓库搬料，连注塑机的按钮都没碰过，他也是河南来的。正慌神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见表哥曹阳沉着脸对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贴着墙根悄悄溜出车间，一路低着头跑回宿舍，生怕被保安认出来拦着。
宿舍里一股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臭袜子的馊味，八张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地上扔着烟头和塑料袋，墙角堆着没洗的衣服。曹阳踢了踢地上的尿素袋：“别收拾了，赶紧走，那厂长就是个浑蛋，留下早晚也得受气。”
赵狗蛋没说话，快速把叠在枕头下的衣服塞进尿素袋，又把凉席、拖鞋和牙膏牙刷一股脑塞进红色塑料桶里。他一手提着鼓鼓囊囊的尿素袋，一手拎着红桶，跟着曹阳走出了厂区，汇入了大浪街熙熙攘攘的人流。
太阳渐渐落山，街边的霓虹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两人走得脚酸，也舍不得打车，在路边找了个马路牙子坐下。曹阳掏出烟盒，抖出两根最便宜的椰树烟，递给赵狗蛋一根。
赵狗蛋摆摆手：“哥，我不抽。”
曹阳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话音刚落，旁边抄近路回宿舍的小巷子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呼救声。
“放开我！救命啊！”
曹阳皱了皱眉，拉了赵狗蛋一把：“别管闲事，咱们自身都难保。”
巷子里的挣扎声越来越激烈，还有男人猥琐的笑声。赵狗蛋攥紧了拳头，猛地站了起来。
“哥，不能不管。”
他不等曹阳说话，就拎着手里的红桶冲了过去。曹阳叹了口气，也赶紧跟了上去。
巷子里光线昏暗，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女孩拉扯。女孩的外套被扯破了一个口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水。
“放开她！”赵狗蛋大喝一声，把手里的红桶往地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响。
三个混混转过头，看见只有他们两个人，嗤笑一声：“哪来的乡巴佬，敢管老子的事？”
领头的黄毛挥着拳头就冲了过来。赵狗蛋侧身躲过拳头，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黄毛疼得嗷嗷叫，赵狗蛋抬脚踹在他膝盖上，黄毛“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混混看见也冲了上来。曹阳也不是吃素的，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挡在前面。赵狗蛋反手推开黄毛，一拳砸在另一个混混的脸上。那混混捂着脸后退几步，嘴里骂骂咧咧，却不敢再上前。
“算你们狠！”黄毛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带着两个同伴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女孩扶着墙，吓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她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赵狗蛋：“我叫苏晚，在前面的锦绣酒楼当领班。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或者想找工作，都可以去酒楼找我。”
赵狗蛋刚接过名片，巷口就传来了汽车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苏晚眼睛一亮，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爸！”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赵狗蛋和曹阳，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他走过来，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两位小兄弟，太感谢你们了。这点钱你们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狗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拿着吧。”中年男人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打名片上的电话找我。”
说完，他带着苏晚上了车，轿车缓缓驶离了巷子。
赵狗蛋捏着手里厚厚的信封，站在原地发愣。曹阳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家伙，这得有五百块吧？”
赵狗蛋没说话，走到路边的小卖部，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犹豫了半天，最终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红双喜烟。他拆开烟，递给曹阳一根，笨拙地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打工仔打工妹，心里五味杂陈。
口袋里的名片烫得厉害，苏晚说可以去锦绣酒楼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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