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赵狗蛋和曹阳简单梳洗后就按照地址来到了酒店。
刚推开玻璃门，大堂香薰的甜腻飘了过来。赵狗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帆布鞋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曹阳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半分。
苏晚就站在前台旁，米白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看见他们，她下意识地绕着发梢，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玻璃杯，指尖泛白。
赵狗蛋跟着曹阳走过去，刚要开口，苏晚的声音先飘了过来：“抱歉，岗位只有一个。”
曹阳的肩膀轻微抖了一下。他侧过身，凑到赵狗蛋耳边，声音带着点沙哑：“狗蛋，听话，在这儿好好干。哥在外面找机会，会回来找你的。”
曹阳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快速跑向外面。
赵狗蛋下意识地要追，手却摸到了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一张纸条。
手腕却被苏晚一把拉住。她拉着他往电梯间走：“跟我来办入职。”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赵狗蛋的心跟着猛地一沉，眼皮突突地跳。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的吓人。
苏晚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装递给他，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刚才没骗你，真的只能留你一个。是我没本事，争取不到两个名额。”
“刘少杰是老板的外甥，见到他要躲着点。”
赵狗蛋攥着工装，布料粗糙的质感磨得手心发疼。他没说话，眼睛慢慢红了。他终于懂了，曹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那个从小护着他、说要带他闯出一片天的表哥，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刚换上工装，刘少杰就堵在了卫生间门口。
他戴着白色鸭舌帽，双手插兜，斜倚着门框，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新人是吧？去把所有包厢的洗手间刷了，老板下午要亲自检查。刷不干净，今晚就睡仓库。”
旁边擦桌子的王叔嗤笑一声，头也不抬：“毛头小子，别不懂规矩。在这儿，刘主管说的话，就是规矩。”
库房的李姐递给他半桶快见底的清洁剂，桶沿结着厚厚的黑垢：“年纪小就别想着偷懒，我们当年刚来的时候，都是跪着把地板擦得能照见人。”
赵狗蛋扛着半桶清洁剂走进最里面的包厢。
扑面而来的酸腐臭味熏得他一阵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墙角的呕吐物已经干了，结成黄褐色的硬块，马桶里泛着黑黄色的污渍，苍蝇嗡嗡地飞。
刘少杰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表：“给你半小时。弄不完，后果自负。”说完，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他刚蹲下身，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晚把一副橡胶手套和半瓶新的清洁剂放在墙角，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赵狗蛋咬着牙，从墙角拿起一把旧牙刷。刷毛已经卷了边，硬得像铁丝。他蹲下身，蘸着清洁剂，一下一下地刷着瓷面。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浑浊的污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指尖触到冰凉黏滑的瓷砖，一股屈辱感像电流一样，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凭什么？就因为他年纪小，就因为他是从农村来的，就活该被这样欺负？曹哥走前反复叮嘱他“别冲动，能忍则忍”，可这样忍气吞声，真的能熬出头吗？
牙刷刮过瓷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胸口憋着一团火，却只能咽下去。曹阳留给他的那张纸条，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揣在贴身的口袋里。纸的边缘，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发毛起卷。
有客人路过包厢门口，捂着鼻子皱起眉：“这么小的孩子，干这种活，倒是挺能吃苦。”
赵狗蛋把头埋得更低，耳根烧得滚烫。他不敢抬头，怕别人看见他眼里的泪光。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洗都洗不掉。他想起曹阳常说的“烟开路，酒搭桥”，此刻他兜里连一根烟都没有。
或许，咽下这口气，就是他在东莞学会的第一课。
等他刷完最后一个马桶，天已经黑了。员工食堂早就没人了，他刚要回宿舍，却看见苏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盒饭。
“快吃吧，我给你留的。”她把盒饭塞给他，又掏出一个磨破了角的塑料皮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我来东莞三年记的，上面有哪些厂不拖欠工资，哪些地方的房租便宜，哪些人不能信。你拿着，比什么书都管用。记住，在外面，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赵狗蛋捧着热乎乎的盒饭，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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