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红星生产队的田埂上还凝着一层薄薄露水。
陆承带着王大拿、几名核心技工,早早推着崭新的微耕机下田。
身后,半个车间的工人自发跟来,附近闻讯的村民、各生产队队长,也早早聚在田边,黑压压站了一片。
供销社老吴攥着空白合同,手心全是汗,盯着那台造型新颖、体型小巧的微耕机,满眼忐忑。
“陆师傅,这块地是整片生产队最硬的茬地,常年没深耕,土里全是碎石断砖。老式拖拉机进来都容易卡壳、陷泥,你这四匹马力的小机子……真能耕得动?”
“能不能行,下地便知。”
陆承不多废话,加满柴油,单手握紧拉绳猛地一拽。
“突突突——!”
清脆利落的引擎轰鸣骤然响起,没有老式农机的沉闷杂音,震动极小,机身稳如磐石。
下一秒,陆承轻压扶手,前置犁刀瞬间切入硬土。
唰——!
乌黑板结的硬土被整齐切开、翻转、细碎铺展。
机身不抖、不跳、不陷泥,像一把锋利利刃划过膏腴土地,稳稳向前推进。
全场瞬间死寂。
紧接着,哗然惊呼声炸开整片田埂。
往日里,一头壮牛深耕一亩地要耗大半天,人力累到虚脱。
可这台小小的微耕机,不过十几分钟,便翻出一垄垄平整均匀、细碎松软的新土,垄沟笔直规整,堪比人工精修。
老吴激动得直接跳下田埂,冲到机身旁,眼睛发亮:“稳!太稳了!陆师傅,这机子一天能耕多少亩?”
陆承抬手关停机器,拭去额角薄汗,语气笃定:
“油料充足、不停作业,一台机能抵十头牛、二十个壮劳力。”
一句话落地,全场彻底沸腾。
各村队长瞬间围死微耕机,伸手摩挲锃亮的铝合金机身,翻看精密咬合的传动结构,看着细碎均匀的翻土地面,个个满脸通红、眼神火热。
“这机子我们队要三台!现在就能预定!”
“我们生产队也要!这才是种地的宝贝!省时省力!”
冷清田埂,转眼变成火爆农机展销会。
王大拿站在人群后,笑得合不拢嘴,手足都有些发颤。
他做梦也想不到,厂里一堆淘汰废旧机床、无人问津的废料铁疙瘩,经陆承之手改造打磨,竟成了全县抢着预定的抢手好货。
喧嚣热闹之间,陆承依旧冷静自持,高声压下人群喧闹:
“各位乡亲,今日只是样机试机。机子我们会带回厂里做极限疲劳测试,确保零故障、稳耐用,才会批量投产。”
“真心想要的,下周可到农机厂登记意向,整机保修两年!”
“保修两年?!”老吴彻底震惊,“这年头国营拖拉机坏了都自理自修,你居然敢给农机保两年?”
“这就是我们津港农机厂的生产标准。”
陆承目光坚定,字字铿锵:
“要么不造,要造,就造老百姓用得起、用得放心的良心农机。”
返程土路,晨光破晓。
王大拿跟在一旁,难掩激动,轻声感慨:“陆承,这一仗,咱们彻底赢了。”
陆承抬眼望向渐亮的天际,轻轻摇头。
“不算赢。”
“今天只是打响名气、打开市场。真正的硬仗,是把手艺变成标准,把样机变成量产,把零散手工打磨,变成稳定可控的工业体系。”
他回头望向远处依旧议论不休的村民,眼底藏着远超当下时代的远见。
“名声只是一时,标准,才是一个行业的根基。咱们的实业路,才刚刚起步。”
……
微耕机试机大获成功的消息,如同惊雷,火速席卷整个津港农业体系。
供销社电话被打爆,各公社、生产队的预定意向单,堆满了农机厂二车间办公桌,订单直接排到来年开春。
全厂上下一片欢腾,人人士气高涨。
王大拿更是一大早就在车间来回踱步,满面红光:
“陆承!机会来了!我马上打报告申请扩建厂房、扩招五十学徒,下个月直接翻倍产能,趁热打铁吃下所有订单!”
然而,面对全网爆单的盛况,陆承却异常冷静。
他手持最新出炉的质量数据表,盯着上面的“零件一致性”指标,神色凝重摇头:
“不行,现在绝对不能盲目扩张。”
王大拿脚步一顿,满脸不解:“为啥?订单爆满,正是扩产赚钱的好时候,错过就没机会了!”
“因为我们现在的生产,依旧是手工作坊模式。”
陆承直指核心问题,语气严肃:
“这台样机完美达标,是我全程盯守、逐件校准、把控每一次淬火温度、每一丝装配间隙换来的。”
“可批量量产,靠的不是个人手感、不是老师傅经验,是稳定、统一、可控的工业标准。”
他扫过车间忙碌的工人,继续说道:
“老技工靠经验干活,手感好就是精品,手感差就是残次。经验无法复制、无法统一。一旦为赶订单放松质检、放宽公差,第一批量产机,就能彻底砸烂我们刚立起来的口碑。”
八十年代的工业市场,普遍只求速度、不求精度,粗制滥造、参差不一已是常态。
一台好用、十台翻车,是无数国产工业品最终被市场淘汰的根源。
陆承看得通透——没有一致性,就没有工业;没有标准,就做不出长久实业。
王大拿神色沉了下去,低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建流水线,立质检站。”
陆承提笔落纸,快速勾勒全新车间布局,条理清晰:
“每一道工序、每一个工段,完工必须过专属质检。检验签字合格,才能流入下一工序。误差超标、参数不符,直接报废回炉,绝不姑息。”
王大拿面露难色:“这么严,成本高不说,老伙计们肯定抵触。大家干了一辈子凭手感干活,谁受得了条条框框卡死?”
“那就改习惯、练标准、重新学。”
陆承眼神冷硬,没有半分退让:
“我们现在造的不是凑合能用的农具,是行业标杆、是标准化工业品。扩产越快、标准越乱,厂子垮得越快。”
接下来半个月,二车间彻底变了模样。
曾经随性粗放的操作方式全部废除,统一量具、统一工序、统一参数、统一公差。
为一批三十个误差超标的齿轮盒,陆承当着全厂工人的面,直接全部送炉回炉,零容忍、不将就。
车间瞬间怨声载道,不少老技工心生抵触,消极怠工、暗自罢工。
王大拿左右为难,一边是火爆订单,一边是工人情绪。
直到陆承拿出厚厚一沓亲手编撰的《农机生产工艺指导手册》。
整本手册详尽到极致,从钢材选型、熔炼温度、淬火时长、刮研标准、装配公差,再到整机试车参数,每一步都白纸黑字、有据可依。
李师傅随手翻开几页,眼底的怨气、抵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敬畏。
密密麻麻的标准、精准到小数点的参数、严谨规范的工艺,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的做工认知。
“陆师傅……你这是要把我们普通技工,练成正经工程师啊。”
“入此行,吃这碗工业饭,就得有工程师的底线与底气。”
陆承将手册递到王大拿手中,声音落地有声:
“主任,规矩摆在这。愿意按标准干的,留下来跟着厂子往上走。不愿意守规矩的,可以调岗,可以走人。”
这一场速度与质量、经验与标准的博弈。
陆承以近乎偏执的严苛,硬生生推着津港农机厂,完成了从老式手工作坊到标准化现代车间的第一次彻底蜕变。
此刻叫苦连天、满心抱怨的工人们尚且不知。
正是这一套严苛到极致的工业标准,将在不久的将来,让他们彻底甩开时代同行,站在整个津港、乃至整个省内农机制造的最前沿。
属于陆承的国产精工时代,自此正式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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