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明约他上午十点到办公室。
陆远到的时候,周德明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论文,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看到陆远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远坐下。椅子是实木的,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发紧。
周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的毕业论文我又看了一遍。"
"周老师,上次您提的意见我都改了——"
"小陆。"周德明打断他,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你论文的问题。"
陆远一愣。
周德明把红笔放下,双手交叉搭在桌上,语重心长地说:"我带研究生十几年了,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你这个人呢,态度是好的,也肯吃苦。但说实话……你的学术底子,确实薄了点。本科阶段的训练不够扎实,这不怪你,是客观条件限制。"
陆远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
"我的意思是,"周德明把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替他着想,"与其在这里硬撑,不如换个思路。现在就业形势你也看到了,与其把时间耗在学术上,不如早点进入社会。你还年轻,路还长着。"
"周老师,我的论文到底哪里不合格?"陆远的声音有些发干。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重新戴上老花镜,从论文堆里抽出他的那一本,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你对深度强化学习的理解,停留在表面。我上个月就跟你说过,要结合最新论文的佛学背景来解读,你改了没有?"
"改了,但是您上次又说我的切入角度——"
"角度不对,改多少遍都是不对的。"周德明合上论文,语气依然平和,"小陆,我直说了吧。主动申请结业,比被退回来好看。"
陆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德明的脸,看着那张脸后面一团团黑气——
是的,黑气。
陆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这种东西。但他就是看到了。
周德明的天灵盖上,有一团浓郁的黑气在盘旋,中间夹杂着几丝更深的暗红。
那是亏心事做多了的表征。具体是什么,陆远还看不真切,但此人头顶的黑气,绝不是清清白白做学问的人该有的。
陆远睁开眼,没有当场戳穿。
"周老师,我的论文,您若真有意见,请逐条写在批注里。结业的事,等期末成绩出来再说。"
周德明脸色一沉:"小陆,我这是为你好——"
"我知道。"陆远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德明猛地站起来,指着陆远:"陆远!你给我回来!"
陆远没回头。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手机又响了。
"远子,妈到济南了,在泉城第一医院办了住院,十七床。"母亲的声音很轻,"县里的片子在这边大夫也看了,说是中期,得尽快手术。远子,你别硬撑。"
"我马上过来。"
陆远挂断电话,加快脚步。
下午三点,泉城第一医院胃肠外科。
陆远站在病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
母亲四十七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
"远子,妈没事,就是来查查看。"母亲勉强挤出一个笑,"你别担心,啊。"
"妈,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母亲低下头,"说是中期,得做手术,得四十万。远子,妈知道你还没毕业,没那么多钱……实在不行,咱们就回家,妈不治了——"
"治。"
陆远握住母亲的手。
"妈,你放心。这四十万,我三天之内凑齐。"
"远子——"
"大夫还说,术前要打几天营养针。"陆远打断她,"我去问问大夫。"
他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医生办公室走。
路过护士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叫住了他。
"小伙子,你是 17 床病人家属?"
陆远停下:"是。"
老人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胸前挂着"中医科 张仲年"的工牌。
"我看你刚才握你母亲的手,握法有点特别。"张仲年打量他,"你学过中医?"
"没有。"
"那你握的……"张仲年皱眉,"你握的是内关穴和神门穴的位置。这两个穴位连按,能缓解胃部痉挛。"
陆远没说话。
"你母亲胃癌中期,术前会有胃痉挛的疼痛。"张仲年继续说,"你用握法无意中按到了穴位——你是从哪里学的?"
"家里长辈教的。"
"家里长辈?"张仲年眉头一挑,"敢问长辈是哪位?"
"已经不在了。"
张仲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递过一张名片:"这是我私人电话。你母亲如果术前有剧烈疼痛,你可以试试给她按这两个穴位。但一定要轻,不要超过三分钟。"
"谢谢。"
"另外——"张仲年压低声音,"你母亲的主治医师是西医,他开的是标准治疗方案。但胃癌中期,如果能在术前用中医调理,对手术有帮助。我认识几个老中医,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
"张老。"陆远接过名片,看了他一眼,"您的针法,是'烧山火'和'透天凉'对吧?"
张仲年的脸色变了。
这两门针法,是他研究了五十年才勉强入门的绝学,业内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远转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张老,改天请教。"
张仲年愣在原地,看着陆远离去的背影。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刚那一眼看穿了他。
不是"看穿了他的人",而是看穿了他五十年针法研究的所有底细。
"他……到底是什么人?"
病房外,陆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名片。
"张仲年,中华中医学会副会长。"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四十万。
他银行卡里三百四十七块六。
但他脑子里有三万年。
识海中,他找到了一段记忆——
"九转归元针"。
华佗失传针法。
前世,这是他随手写给弟子的入门针法。
第一针,定神。
第二针,通络。
第三针,归元。
对胃癌中期,三针下去,能稳住病情,争取三到六个月时间。
而他,只需要给母亲施针,就能让她撑到筹够手术费。
但,这会暴露他的能力。
陆远闭上眼,思考了十秒。
然后睁开。
"暴露就暴露。"
他转身,朝病房走。
"妈,手术的事,我有办法了。"
"远子,你别冲动——"
"妈,你信我。"
陆远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平静而坚定。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陆远从口袋里摸出三根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
术前最后一次检查,定在明天清晨七点。手术排期还要等凑够费用、完成术前评估——他只有这一夜,在母亲被推上手术台之前,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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