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薄雾漫过靖南码头的河面。
一夜苦修,岑砚辞的小臂酸胀得近乎发麻,反复千百遍的基础剑式,早已让掌心磨出了新的血泡,和旧茧层层叠叠黏在一起。他没有丝毫懈怠,冷水洗把脸,压下浑身疲惫,一如往常揣着粗布干粮,准时赶往码头上工。
经过一夜沉淀,昨日攥到手的罪证始终清晰刻在脑海。青梧世家与县衙捕头的私下勾结,只是冰山一角,却也是他目前唯一、最稳妥的破局抓手。硬碰硬是以卵击石,但借力打力,便是蝼蚁也能撬动巨石。
今日码头的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紧绷。
河岸旁停靠着三艘崭新的漕运商船,船身挂着青梧世家的专属纹旗,往来值守的不再是普通家丁,而是身着劲装、腰间佩刀的世家武仆,气息凌厉,眼神警惕,一看便是练家子。
码头苦力们不敢靠近货船,都远远扎堆搬运零散杂货,低声窃语。
岑砚辞混在人群中,默默扛起一袋百斤重的粮袋,耳尖始终竖着,将周遭的谈话尽数收入耳中。
“听说了吗?青梧世家这批船走的是私道,根本没在县衙备案。”
“难怪守备森严,沈二公子胆子是真的大,官府近期严查走私,他反倒顶风做事。”
“胆大有用吗?城西黑虎门的人早就盯着这批货了。黑虎门靠水路起家,最恨世家抢自己的漕运生意,两边怕是要闹起来。”
黑虎门。
岑砚辞心中微动。
他在码头蛰伏两年,早已摸清靖南城各方势力格局。黑虎门是盘踞河道的本土帮派,帮众数百人,专做水路货运,鱼龙混杂,行事霸道,和垄断城内高端商路的青梧世家积怨已久。
两方势力互相忌惮,平日里各守边界,勉强维持平衡,却早已是水火不容,只差一个引爆矛盾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岑砚辞恰好可以亲手送上。
他不动声色,依旧埋头干活,任由汗水浸透后背粗布衣衫,任由路过的世家武仆冷眼扫视,全程低眉顺眼,一副麻木求生的苦力模样,没有半分异常。
临近正午,日头毒辣,码头众人纷纷停下活计,躲在河岸凉棚歇脚。
那两名昨夜收受贿赂的青梧随从,此刻正靠在商船栏杆上,一边纳凉一边肆意谈笑,语气嚣张跋扈,毫无遮掩。
“那县衙捕头就是个软骨头,几两银子就能拿捏,有他兜底,这批货绝对稳当。”
“黑虎门那群泥腿子也配和世家争生意?真敢来捣乱,直接废了便是,官府那边自有人为我们摆平。”
“沈二公子说了,等这批兵器出货,后续整条靖南水路,就彻底归我们青梧家说了算。”
两人声音不低,周遭不少苦力、商贩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人面露忌惮,无人敢搭话。
躲在角落的岑砚辞,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厚茧,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机会来了。
黑虎门在码头常年安插了探哨,此刻凉棚尽头,一个穿着短褂、腰系铁牌的精瘦汉子,已然将两人的对话听了大半,脸色阴沉如水,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只是黑虎门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便是挑衅世家,只会落得一个寻衅滋事、被官府围剿的下场,因此探哨只能强忍怒火,压下动手的念头。
岑砚辞垂下眼眸,心中已有全盘算计。
他缓缓起身,装作打水的模样,慢悠悠走到河边,刻意经过那名黑虎门探哨身侧,脚步踉跄了一下,看似无意,实则精准无比地将一句低语送入对方耳中:“昨夜戌时,城西柳巷小院,青梧家的人给县衙捕头送了重金,买通了今日所有盘查。”
话音极轻,转瞬即逝。
不等对方反应,他已经站直身子,低头舀起河水,神色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呢喃的胡话,和普通苦力别无二致。
那黑虎门探哨浑身一震,骤然转头看向岑砚辞。
可眼前的少年眉眼低垂,老实木讷,满身尘土,看着怯懦又普通,任谁也不会将他和算计各方的有心人联系起来。
探哨压下惊疑,快速梳理信息,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难怪青梧世家敢顶风走私、无视黑虎门的地盘,原来是提前买通了官府,有恃无恐!
常年被世家挤压、抢尽生意的积怨,加上这确凿的内幕消息,瞬间点燃了黑虎门的怒火。探哨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开凉棚,朝着河道下游的黑虎门据点飞奔而去,显然是回去禀报主事之人。
岑砚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无波澜,心中却清晰透亮。
他没有说谎,只是如实转述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真相。
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随口碎语的底层苦力。即便事后青梧世家追查,也绝对查不到他的头上。所有矛盾,都会精准落在青梧世家与黑虎门之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便是他蛰伏两年,悟透的市井生存之道。
午后未时,码头骤然风起。
数十名黑虎门帮众手持铁棍短刀,从河道芦苇荡中驾船冲出,直接围堵了青梧世家的三艘漕运商船。为首的堂主一身黑衣,面色狠厉,立于船头厉声大喝:“青梧世家越界走私,买通官府,抢我黑虎门水路生意,今日必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世家武仆瞬间拔刀对峙,双方人马隔船而立,刀光森寒,骂声震天,整个码头瞬间陷入混乱。
来往行人、苦力纷纷四散躲避,没人敢靠近这场世家与帮派的对峙。
混乱人群之中,岑砚辞静静站在远处石阶上,冷眼旁观这场冲突。
刀光交错、怒喝轰鸣,昔日高高在上、肆意欺压底层的青梧世家,此刻终于遇上了能制衡他们的对手。
没有名门侠义,没有官府公道,唯有势力相当的博弈,才能撕开这腐朽的平衡。
不远处,苏老船夫撑着小船,远远看着混乱场面,目光精准落在人群中淡定异常的岑砚辞身上,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意,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轻叹:“这少年,心思太深,隐忍太久,终究是藏不住锋刃了。”
码头的争斗愈演愈烈,两方人马大打出手,商船货物散落河面,不少世家武仆被打翻落水,青梧世家精心布置的走私局,顷刻间彻底打乱。
岑砚辞敛尽眼底所有情绪,转身默默退出人群。
今日这场纷争,只是开端。
他不需要亲自出手,不需要暴露分毫,只需静静看着这两大势力互相损耗、两败俱伤。
而他,会在这片混乱之中,继续打磨剑锋,搜集罪证,静待下一个破局的时机。
少年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看似平凡卑微,却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搅动了整座靖南城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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