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大乱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黑虎门与青梧世家武仆混战，动静闹得极大，河滩木板碎裂，粮袋翻倒浸水，河面上漂着断棍与散落的货物。两边各有死伤，血腥味混着河水潮气，弥漫在整条河岸。
官府迟迟未至。
谁都清楚，县衙捕头收了沈家银两，刻意压下消息，故意拖延出警，就是要放任黑虎门砸场，事后再以“帮派聚众作乱”的罪名，狠狠清算黑虎门。
这一手借官刀除隐患，歹毒又老道。
街巷阴影里，岑砚辞缓步驻足，冷眼看完全程。
他早已料到官府会偏袒世家，这也是他从头到尾没有暴露、没有直接参与冲突的原因。黑虎门看似占了一时上风，实则从掀翻沈家货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进了沈晏淮的圈套里。
吵闹厮杀声渐渐微弱，远处终于传来整齐的衙役脚步声。
数十名持棍差役浩浩荡荡冲入码头，不查世家走私，不问事前缘由，径直围堵所有黑虎门帮众。
“黑虎门聚众斗殴，扰乱河道治安，全数拿下！”
捕头高声喝令，衙役棍棒齐落，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帮派打手，瞬间成了待宰的羔羊。数十人被锁链捆压跪地，无人辩解，辩解亦是无用。公门规矩，向来只看权势，不看对错。
青梧世家带队的管事负手立在船头，锦衣不染半点尘土，淡淡俯瞰被压制的黑虎门众人，嘴角噙着一抹冷意。
“区区河道草寇，也敢挑衅世家基业。”
一句话，定了黑虎门的罪。
围观百姓尽数低头，无人敢言半句公道。
岑砚辞收回目光，心中毫无波澜。
这就是靖南城的规矩，也是这江湖的真相。弱者的怒火毫无意义，只会化作自取灭亡的祸端。黑虎门是棋子，他今日借力挑动纷争，亦是棋子，唯一的区别是——他懂得及时抽身，绝不深陷局中。
码头彻底封停清查，今日苦力工钱尽数作废。一众底层劳力敢怒不敢言，只能收拾东西悻悻散去。
岑砚辞混在人流里，不急不躁，依旧是那副麻木卑微的苦力模样，无人多看他一眼。
可风波，并未就此结束。
傍晚时分，码头解封，世家开始派人逐一对接今日在场之人，逐一盘问排查。
沈晏淮心思缜密，绝非草包。今日黑虎门突然精准发难，掐着时间点撞破走私、直指官商勾结，绝非巧合。寻常帮派只懂打杀，绝无这般精准的情报与时机把控。
沈家必然疑心，今日有人暗中挑事。
夕阳垂落，余晖染红河面。
两名青梧世家的内院武师来到码头，不同于白天那些松散的外围打手，这两人脚步沉稳，腰胯扎实，是真正练过内家功夫的人，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残留的苦力。
“今日谁在凉棚逗留最久？逐一回话。”
武师声音冰冷，带着世家惯有的傲慢威压。
几个胆小的苦力双腿发颤，连忙老实回话，不敢有半分隐瞒。
很快，问话就落到了岑砚辞身上。
那名瘦脸武师盯着他，目光在他破旧衣衫、满手厚茧上停顿片刻，语气带着审视：“正午时分，你在凉棚做什么？可曾见过异常之人、听过异常话语？”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岑砚辞身上。
若是稍有慌乱，便是最大的破绽。
岑砚辞垂着头，肩背微佝，语气沙哑平淡，带着底层人独有的怯懦恭顺，毫无异常：“小人一直在搬货，中途歇脚喝水，人多嘈杂，没听清什么，也没见过陌生人。”
“没听见？”武师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盯着他，压迫感扑面而来，“今日黑虎门突然发难，事前绝无风声，偏偏今日出事，你当真一无所知？”
岑砚辞脊背微僵，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像是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住：“小人只是讨口饭吃的苦力，不敢偷听贵人之事，也不敢掺和帮派纷争。今日码头人来人往，实在不知缘由。”
他的神态、语气、小动作，完美贴合一个胆小畏事、只求活命的底层孤儿。
两年蛰伏，他早已把怯懦卑微演成了本能。
一旁另一名武师扫了他一眼，看见他掌心新旧交叠的血泡、肩上常年扛货磨出的印痕，眼底的疑心淡了大半。
一个日日卖力气活命、受尽欺凌的寒门苦力，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连识字都未必周全，怎么可能有心思、有胆量搅动世家与帮派的纷争？
纯属多虑。
瘦脸武师盯着他看了数息，终究没看出半点破绽，冷声道：“最好如此。安分干活，少听少看少多嘴，否则岑家前车之鉴，你该清楚下场。”
提及岑家灭门旧事，话语里的威胁刺骨冰冷。
岑砚辞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恭顺，低头应声：“小人谨记。”
两名武师不再盘问，转身走向下一人。
紧绷的危机，悄无声息化解。
直到两人彻底走远，岑砚辞低垂的眼眸里，那点惶恐怯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冷冽。
沈晏淮果然多疑，果然会彻查源头。
今日之事虽蒙混过关，但也给了他狠狠一记警醒。往后布局，必须更加谨慎，半点痕迹都不能留下。他如今羽翼未丰，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夜色降临，晚风微凉。
码头人群散尽，只剩河水哗哗拍打着堤岸。
苏老船夫慢悠悠收拾着船绳，待四周无人，才低声对着身侧的岑砚辞开口：“今日的事，是你做的手脚？”
岑砚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看着河面。
老船夫轻叹一声，语气复杂：“胆子太大，也太急了。沈晏淮这种人，最擅长秋后算账，今日损了他的货、破了他的局，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城内风声会极紧，你这段日子，务必收敛所有锋芒。”
“我知道。”岑砚辞轻声应答。
他比谁都清楚其中利害。
今日挑动纷争，看似只是小打小闹，却实打实动摇了青梧世家的一次私运布局，也试探出了沈家与官府绑定的深浅，更消耗了黑虎门这股可用的外力。
亏的是沈家，乱的是局势，赚的是他自己。
一夜沉淀，他回到破屋，关上木门，取出锈铁剑。
白天一场风波，让他彻底看清了势力博弈的门道，心境蜕变之下，再挥剑时，招式已然隐隐多了几分沉稳狠厉。不再是死板复刻剑谱，每一次刺出，都带着伺机而动、一击破局的杀意。
基础剑式千遍万遍，枯燥至极，却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
月色穿窗，落在少年挺拔又单薄的身影上。
靖南城风雨初歇，暗流却刚刚汹涌。
世家的清算即将来临，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而藏在最底层的蝼蚁，正握着一柄残锈铁剑，于无人知晓的黑夜中，一点点磨亮自己复仇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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