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出院那天，是星期四。
他坐了辆出租车直接到警局门口，左手拎着果篮，右手拄着根新买的拐杖——其实医生说他恢复得好不用拐，但他非要拄着，理由是"显得郑重"。他身后跟着老伴和女儿，三个人穿得整整齐齐，像去参加什么重要典礼。
许知安早上刚到办公室，就被王大勇拉着往楼下跑。他连茶杯都没来得及放下："干嘛？"
"老陈家属来了！点名要见你！"王大勇拽着他的胳膊，"走走走，人家来道谢的，你别躲！"
一楼接待室里，老陈看见许知安进门，撑着拐杖就要站起来。许知安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住他肩膀："陈叔你别动，你坐。"
老陈握住他的手，两只粗糙的手掌把他右手包得严严实实。老人的眼圈有点红："小许同志……那天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走廊上了。我老伴说，必须当面来谢谢你。"
旁边老陈的老伴已经把手里的果篮塞过来了，嘴里说着一串方言味儿的感谢词，许知安听不大懂，只一个劲儿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就是赶上了……"
老陈的女儿站在后面，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手里捧着一面卷好的锦旗。她展开来，红底黄字写着八个字："医者仁心，救命之恩。"下面落款是"陈建国携全家敬赠"。
王大勇在旁边"哦"了一声，拍手："锦旗！许哥你都有锦旗了！"
许知安看着那面锦旗，脸上维持着受宠若惊的表情，内心却在疯狂计算：一面锦旗换算成开除难度加多少？系统到现在还没弹出提示，可能是这种民间感谢不算正式功绩……他稍微松了口气，双手接过锦旗："谢谢陈叔，这锦旗我收下，挂档案室里。"
陈建国一家又在接待室坐了二十分钟，喝了三杯茶，拍了五张合影。临走时老陈拉着许知安的手又叮嘱了半晌："小许啊，你这手艺可不能荒废，将来要发扬光大。"许知安点头："发扬光大，一定发扬光大。"
送走老陈一家，王大勇扛着锦旗往档案室走，一路昂首挺胸，像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军。许知安跟在他后面，两人回了档案室，王大勇开始张罗着往墙上挂锦旗。他踩着凳子比划位置："挂这儿？还是挂这儿？哎许哥你说——"
"随便挂，"许知安瘫在椅子上，"你挂天花板上都行。"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了两下，林诗语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没穿警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配黑色西裤，袖子卷到小臂。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先在墙上的锦旗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许知安身上。王大勇从凳子上跳下来，立正："林队好。"
林诗语冲王大勇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许知安桌前，把文件放在他面前："你看一下这个。"
许知安低头一看——是一张卫健委的正式公函，上面写着："关于近期本市流感疫情的防治工作，现根据匿名药方的临床效果进行阶段性总结，为进一步完善防疫方案，请贵单位协助核查药方来源。如有线索，请与市卫健委疾控处联系。"
公函是上周五发的，转给江北市局协查。上面还有手写的批注："该药方备注栏署名'不求人'，寄件地址为本局。请各科室核实。"
许知安的瞳孔在"不求人"三个字上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知道林诗语在看他。他抬起头，用尽可能困惑的语气问："林队这是……要我去查？"
林诗语把另一张纸递过来："这是全科室的签名确认表，我让各科室轮着签了，都确认不是自己寄的。档案室就剩你们两个没签。"
许知安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刑侦支队所有科室的名称，每个科室后面有人事签字，从一队到技术队到后勤，全签了"否"。档案室那一栏还空着，旁边有两行待签名。
王大勇凑过来看完了挠头："匿名药方？啥药方？我没寄过啊。"他干脆利落地签了个"王大勇，否"。
轮到许知安了。他拿起笔，准备签"否"。
但就在笔尖快要碰到纸面的瞬间，他停了一下。卫健委在追查药方来源，但公函的语气是"总结临床效果、完善防疫方案"，说明他们对药方本身是认可的，甚至希望找到寄方继续合作。如果他签了"否"，这条线索就断了，卫健委下次如果再遇到类似疫情怎么办？
老神医残魂在他意识深处轻轻说了一句："济世之心，不分世界。"
许知安咬了咬牙，签了。
但他签的不是"否"。他在备注栏里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档案室许知安，对药方来源无确切信息。但如有后续防疫需要，我可代为转达相关医学建议。"
王大勇凑过来："许哥你写的啥？"许知安把纸合上递给林诗语："没什么，就说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可以当个中间联系人。"
林诗语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抬眼看他。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足有三四秒，像在拆解一个谜面。许知安被她看得后背有点发毛，伸手去端茶杯掩饰。
"你认识寄方？"林诗语问。
"不认识，"许知安喝了口茶，"我就是想着，万一下次再有这种事，卫健委找不到人，咱们局里好歹有个接话的。"
林诗语把文件收好："行。我会把你这句备注原样转给周局。"
她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咔嗒咔嗒远了之后，王大勇一拍脑门："许哥你傻啊！这种事躲还来不及呢，你干嘛主动揽活？"
许知安把茶杯放下："卫健委那是正经事，防疫关乎一城人的健康。我遇上了，搭句话又不会少块肉。"
王大勇看着他，第一次没接话。过了会儿他转身去继续挂锦旗，一边拧钉子一边小声嘟囔："许哥你越来越不像想被开除的人了……"
许知安在椅子上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烫——刚才签那行字的时候他没留意，笔握得太紧，内力无意识地从指尖渗出去了一点，把笔杆的表层漆都融出了两个浅浅的指印。他把笔扔进笔筒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系统界面在他闭眼的瞬间弹出提示："宿主主动建立公共卫生联系。此行为虽非正式功勋，但客观上构建了'民间医学顾问'的潜在身份。开除难度+5%。当前开除难度：中等偏高。警告：建议宿主在未来三天内执行至少一次'明显负面行为'，否则开除概率将持续下降。"
许知安睁开眼。王大勇已经站在凳子上把锦旗挂好了，下来退了五步仰头端详："许哥你看，挂这儿正不正？"
墙上的锦旗红底金字，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医者仁心，救命之恩"八个字被照得亮堂堂的，好像那金色真的在流动。
许知安看了三秒钟，说："正。挂得正好。"
王大勇满意地拍拍手："那必须的！勇哥干活儿什么时候不正过！"他哼着歌去整理卷宗了。许知安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落在对面楼顶的檐角上。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卫健委的公函被工作群转发了，底下又有几十条回复："不求人是哪位高人？""不会是咱们局里的吧？""那个药方我表妹家用了，真管用。"
许知安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侧过头，透过档案室窗户的玻璃看外面的天。天空蓝得很干净，几朵云慢悠悠挪着。他想起昨天在周局长办公室看到的半页残方，想起"不求人"药方的备注栏，想起上午林诗语临走时那个探究的眼神。
好像有一张网正在慢慢合拢，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央。
"管他呢，"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自己重新塞回椅子里，"船到桥头自然直。"
王大勇在另一头应了声："许哥你说啥？"
"我说这锦旗挺好看的。"
王大勇乐呵呵地："那当然了！你值得！"
许知安翻了一页报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报纸上"流感疫情已得到有效控制"那行字又粗又大，他看了两遍，把报纸折好放回了桌上。
窗外鸽子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截灰白的尾羽，在窗台上轻轻打了几个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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