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安发现王大勇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表现是：每天早上他来上班，办公桌上都会多一杯豆浆。中午他去食堂打饭，队伍前面的人会主动让他插队。下午他只要打一个哈欠，王大勇就立刻站起来关窗拉帘子："许哥你睡，我给你守着。"
开始许知安以为这只是同事间的普通照顾。直到星期五中午，王大勇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档案室角落，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许哥，你把这个戴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红绳穿着的铜钱，颜色发暗，边缘磨得圆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许知安捏起来看了看，铜钱正面是"乾隆通宝"四个字，背面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疑惑地抬头："勇哥，这是……"
"平安钱，"王大勇一脸郑重，"我奶奶给我的，说能保平安挡灾。我跟了她二十多年，考试不挂科、工作不出错，全靠它。现在把它转给你。"
许知安愣了两秒："给我？为什么给我？"
"你是福星啊，"王大勇说得理所当然，"破了珠宝案、抓了逃犯、救了老陈，现在周局见了我都多问一句'小许最近怎么样'。咱档案室以前哪有这待遇？这都是你带来的。我得护着咱们的福星，不能让你出事。"
许知安看着掌心那枚铜钱，哭笑不得。他想解释自己不是什么"福星"，那些事要么是系统的任务要么是赶鸭子上架，跟运气没有半点关系。但王大勇看他的眼神太真诚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信我你就戴上"。
他把铜钱挂在了脖子上。
"行，"他说，"我戴着。谢谢勇哥。"
王大勇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走，吃饭去！"
出了档案室的门往食堂走，迎面碰上赵猛。赵猛怀里抱着一个快递盒，看见许知安就笑起来："许哥正好！省厅寄来的表彰资料，还有你的一份！"
许知安脚步一滞。赵猛已经把快递盒打开了，里面是几本印刷精良的表彰通报册子，封面印着"全省公安机关先进典型事迹选编"。他翻了两页，抽出其中一本递过来："你看，，珠宝案的通报，你的名字在上面。"
许知安接过来翻了翻。果然印着一段话："江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许知安同志，在珠宝连环劫案中提出关键破案思路……"旁边还配了一张他的半身照——不知道谁拍的，他穿着常服站在档案室门口，表情有点茫然。
"全省通报，"赵猛指着那行字，"你这履历上一下子多了个硬货啊。"
许知安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行了行了，吃饭去。"
午饭吃得他心不在焉。全省通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名字进了省厅的视野，意味着上面有人知道"江北有个叫许知安的破了个大案子"，意味着开除可能性又降了一截。系统在用餐时无声地弹了一下提示："全省通报表彰，开除难度+15%。当前开除难度：较高。建议宿主立刻采取高强度负面行为。"
许知安扒了两口饭，筷子搁下了。
下午回档案室，他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思考什么叫"高强度负面行为"。迟到早退已经试过了，没用。顶撞领导？周局长根本不吃这套。故意搞砸工作？王大勇会替他兜底。
他正想着，王大勇从走廊那边急匆匆跑过来："许哥！周局让你去一趟，有紧急任务！"
"又有案子？"许知安条件反射地皱了下眉。
"不是案子，是事儿！"王大勇压着嗓子，"市里有个表彰会，周局让你去参加，代表咱局里接受'防疫协作先进单位'的锦旗！"
许知安一愣："防疫协作先进单位？跟档案室有什么关系？"
"周局说，卫健委那边点名感谢咱们局的'中间联系人'，就是你签的那份备注啊！"王大勇拽着他往外走，"你赶紧去，车在楼下等着呢！"
许知安被推上车的时候还在发懵。车开往市会议中心的路上，他把系统界面调出来翻了翻，界面上一行鲜红大字："宿主因公共卫生协助行为，被纳入市卫健委表彰名单。开除难度再+10%。当前状态：接近开除危险区。"
"什么开除危险区，"许知安低声骂了一句，"你们这个系统的'开除'是不是跟我的'开除'不是一个意思？"
系统沉默。
市会议中心的礼堂坐了三百多人，台上拉着横幅"全市防疫工作先进集体表彰大会"。许知安被安排在第三排，旁边坐着卫健委的一个科长，看见他就热情握手："你就是许同志吧？那个备注写得特别好！我们回头还有事想请教你……"
表彰环节，许知安上台从副市长手里接过了锦旗。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他举着锦旗站在聚光灯下，表情控制得很得体。镜头拍下来的照片里，他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一个"深受鼓舞的优秀青年干警"。
实际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套路不对。
散场回警局的车上，他把锦旗卷起来放在旁边空座位上，头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手机在兜里震了十几下，工作群里又炸了，有人截图了他接锦旗的照片配上文字："许大夫又上镜了！""档案室要改成荣誉室了！""求许哥保佑过体测！"
王大勇发来一连串语音："许哥你太牛了！锦旗！又一面！咱们档案室墙都快挂不下了！"
许知安没回。
回到档案室，王大勇果然已经在墙上比划位置了。两面锦旗并排挂在柜子上方，红彤彤的像两片对联。王大勇站在凳子上下端详："许哥你看，这样对称不？"
许知安把第二面锦旗接过来，亲手递给他："挂吧。"
王大勇接过去又比了一下，忽然转过头："许哥，你好像不太开心？"
许知安靠在门框上："没有。"
"不对，你平时虽然也臭着脸，但今天臭得特别重。"王大勇从凳子上跳下来，凑近了看他，"你是不是累着了？还是……不想要这锦旗？"
许知安看着他那张写满关心的圆脸，到了嘴边的那句"我想被开除"没说出来。他改口说："我就是觉得……我这人其实挺懒的，老拿这些东西，以后不好混了。"
王大勇听不懂，但他拍了拍许知安的肩膀："许哥，勇哥跟你说句实话。咱档案室以前五年没出过一个表扬，你来了两周，嘉奖锦旗拿了一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就是该吃这碗饭的。别老想着懒，你懒不了。"
他转身又去挂锦旗了。
许知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略显笨拙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铜钱有点发烫。他低头扯出来一看，红绳还好好地系着，铜钱表面温温热热的，像被人的体温捂了一整天。
他把铜钱塞回衣领里。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亮了一下，他没有打开。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秋天傍晚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透过玻璃落在档案室的地板上，把两面新锦旗的影子拉得很长。王大勇终于把第二面锦旗挂正了，跳下凳子拍拍手："行了！走，勇哥请你吃烧烤，庆祝咱档案室双喜临门！"
许知安看着那两面并排的锦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王大勇乐呵呵地关了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档案室。许知安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两面锦旗上的金字还在窗外的暮光中隐约反着光，像两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轻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王大勇的大嗓门在前面喊着："许哥你快点！晚去没位置了！"许知安快走两步跟上去，推开警局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爽。
他摸了摸口袋的铜钱，觉得今天一整天，好像也没那么糟。
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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