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后来回想起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总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一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别人获得奇遇，要么是跳崖不死捡到神功，要么是打雷劈中觉醒异能，再不济也是祖上传下一件传家宝，打开一看金光闪闪。
轮到他——一个大学刚毕业、兜里只剩三百块钱的欠债专业户——获得传承的时候，过程朴素得令人发指：翻了个破箱子。
就这。
房东大姐连押金都少收了他一百块，可见他当时的处境有多惨。
事情发生在六月初。
刚搬进城中村那间月租四百的单间的第三天。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摇摇晃晃的桌子，基本上就只剩下转个身的空间。墙皮掉了一半，窗户对着隔壁的厨房，一到饭点油烟味就往屋里灌。热水器时灵时不灵，洗澡全看运气。
但林夜没什么可抱怨的。四百块钱一个月，在这个城市连个隔断间都租不到，他能租到单间全靠房东大姐看他一个大小伙子可怜。人家原话是：“看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少收你一百吧，水电费自己注意省着点。”
这大概是他近几个月来遇到的唯一善意。
说起来有点丢人——林夜，男，二十二岁，二本工商管理专业应届毕业生，大学期间打了四年游戏，简历上空得让人心疼。唯一能写上去的“工作经验”是大二暑假在商场发过两个月传单。
这样的简历投出去，效果可想而知。
他没有跟家里说实情。他妈打电话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他说“还在看，不着急”。声音尽量平稳，语气尽量轻松。他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家里一切都好，你爸最近血压有点高不过吃药控制住了，你安心找工作不用急着回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打开那个破箱子。
箱子是房东大姐家老爷子留下来的，搁在阁楼的角落里，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大姐说你要是没事可以帮忙收拾一下，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了。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他摸到了那块玉坠。
半个巴掌大，青黑色，表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看着就像是地摊上那种五块钱一个的玩意儿，放夜市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林夜拿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顺着指尖钻进来，像是极其微弱的电流，又像是冰天雪地里突然喝了一口温水，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一路往上，最后停在了胸口的位置。
这感觉持续了大概十来秒，然后消失了。
林夜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坠，愣了好一会儿。
“……啥玩意儿？”
他试着把玉坠放下，等了几秒，又拿起来。
又来了。
这一次感觉更清晰。他能隐约“看见”那股气息在身体里走的路线，就像一张淡淡发光的地图在脑子里展开，沿着手臂上去，过肩膀，往下沉，最后停在脐下三寸的地方。
那个位置温温热热的，像是揣了个热水袋。
丹田。
这个词就这么凭空冒出来，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好像身体比大脑更先知道答案。
林夜放下玉坠，目光落在了箱子底部那本泛黄的线装书上。
封皮上写着五个繁体字。他辨认了一下——《混沌归元诀》。
翻开，竖排的繁体字映入眼帘。
“混沌未分，道在其中。归元返本，以证真我。”
说实话，读起来有点费劲。林夜大学四年除了游戏啥也没认真学，语文水平基本上还停留在高中。但这本破书上的内容，他读起来居然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就好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或者梦到过。
后面是一段导引口诀，配着一张简易的人体经络图。
林夜盘腿坐下来。那张床被他坐得嘎吱响了一声。
他按照图上画的，把两手掌心朝天搁在膝盖上，闭上眼，试着按照那段导引口诀来调呼吸。
吸——天地之气从头顶灌入。
呼——浊气从脚底排出。
吸——
呼——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后来推算，大概是从晚上十点一直坐到了凌晨三四点。
中间他差点睡着了，身子一歪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但每次意识模糊的时候，玉坠里就会传来一股微弱的气息，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戳了他一下，把他从昏睡边缘拽回来。
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感觉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在脑子里，黑漆漆的背景上，亮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光点。
那光点飘忽不定，像是风里的蜡烛火苗，随时可能熄灭。但确确实实在那里，在丹田的位置，微微发光。
林夜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还是黑的，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隔壁那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层极淡的青光附着在皮肤表面，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黑暗的出租屋里，确实在微微发亮。
林夜盯着那层青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符合他性格的举动——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确认自己眼睛有没有冒光。
还好，没有。
“所以，这是什么？”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异能？”
最近网上到处在传异能觉醒的消息。前两个月有个视频特别火，说有人能在手上聚出一个火球，后来视频被删了，但截图传得到处都是。还有人说国家已经在偷偷成立异能管理机构了，叫什么“异常现象管理局”，简称异管局。
林夜当时看到这些消息就当个乐子，从来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头翻江倒海。
如果是异能的话，他该怎么办？去官方登记？还是先藏着？网上那些分析帖说被官方带走的异能者都没了消息，天知道是被保护起来了还是被抓去研究了。
林夜不是那种天生就有大志向的人。二十二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枪打出头鸟，做人不要太跳，苟着才是硬道理。
他把那本破书重新拿起来，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了大概十几页，他突然停下来，眼睛盯着一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行字是这么写的：
“凡人若具灵根，引气入体即为炼气一层。此时已非凡胎，百病不侵，力能扛鼎。以九层为圆满，若能筑基，则寿元百五，是为修仙之始。”
林夜的脑子嗡了一下。
修仙。
这两个字，跟异能完全没有关系。
他往后翻了翻，看到了炼气期的九个层次划分，看到了法术修炼的方法，看到了炼丹、制符、布阵这些名词，还看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经络运行图，复杂程度比刚才那张导引图高了不知道多少个量级。
这不是觉醒。
这是一套完整的修炼体系。
林夜合上书，坐在床上，看着墙上掉了一半的墙皮，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操。”
这句脏话里包含的情绪非常复杂。
如果非要翻译一下的话，大概意思是：我一个欠了几万块助学贷款的人，一个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废物，一个住城中村四百块单间还要靠房东同情的人——现在你告诉我我要修仙？
老天爷，你搞错人了吧？
但是手上的青光还没消。
丹田里那点温热的感觉也还在。
这是真的。
林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下床，找到那块玉坠，用一根旧鞋带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不管怎么说，先把东西收好。修仙什么的先放一边，他现在最紧迫的事情是——明天吃啥？
他的口袋里只有三百多块钱。距离下个月交房租还有二十七天。
欠债的人不配修仙。
得先搞钱。
林夜重新翻开那本《混沌归元诀》，翻到附录部分，找到了那些看起来稍微简单一点的内容。
祛尘术：以灵力催动，清洁周身一丈，炼气一层可修习。
引火术：以灵力凝火，炼气二层可修习。
驱邪符：以灵力入朱砂画符，可驱阴煞，安定心神，炼气一层可尝试。
他盯着“驱邪符”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转起了一些不太正经的念头。
安定心神。
换句话说，就是让人心情变好。
这东西……能拿来卖钱吗？
窗外渐渐亮起来。远处传来早餐摊子出摊的动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林夜坐在床上，一只手攥着脖子上的玉坠，另一只手翻着那本破旧的古书，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怎么说呢，大概就是：一个穷鬼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有个金矿，但又不太确定这金矿是真的还是自己脑子坏了。
“先试试吧，”他自言自语，然后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站起身来，“先试试。”
这句话后来成了林夜修仙生涯中最常用的口头禅。
毕竟他这个人，从小到大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没有把握的事情，先试试。
试成功了再说，试失败了就当没发生过。
至于修仙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暂时还没想那么远。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一些变化，而他手里握着的这块破玉坠，可能会让他在这个变化中活得更久一点。
至于改变世界？
别逗了，先还完贷款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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