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都的繁华，止于城关十里。
三日休整，金超褪去了圣子专属的锦云华服，一身玄色束身劲装裹住挺拔清瘦的身躯，衣料是大景边关特制的风沙不透锦，耐磨防风，少了帝都世家子弟的矜贵，多了几分行走乱世的利落洒脱。腰间那柄伴随他苦修多年的佩剑「惊霜」静静悬垂，乌木剑鞘温润无光，唯有剑柄缠绕的旧色红绳，是年少入门时老祖亲手系上的信物。
景帝未曾调拨千军万马，只给了他一纸密诏、一枚鎏金御前巡查令，外加三名随行护卫。
这三人皆是皇宫暗卫出身，修为隐匿内敛，最差也是筑基巅峰境界，常年守护皇室机密，行事沉稳寡言，杀伐利落。为首者名卫峥，面容刚毅，眉眼冷硬，一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早年曾镇守西北边关十余年，对凉州地形、边境局势了如指掌，是景天精挑细选的引路之人。
除此之外，金超身边只带了一个人。
金家外门弟子，林风。
林风年岁与金超相仿，资质寻常，算不上武道天才，却胜在心思缜密、沉稳细致，自幼跟在金超身边打理琐事，熟读各地风土志、山川地形图，更懂粗浅的疗伤药理、追踪探查之术。此番远赴凶险边关，金超摒除了所有争强好胜的核心弟子，唯独带上了他。
天才独行惯了，最需一个知冷暖、稳心性的同伴。
四骑骏马踏出景都厚重的城门，身后是十里长街、万家灯火，是世代荣宠、盛名加身的金家府邸，是整个大景最繁华安稳的人间盛景。
身前，是无尽西去的漫漫长路，黄沙漫天，风卷萧瑟。
立于城门关口，金超下意识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巍峨耸立的帝都城楼。
城楼之上，人影早已散去，唯有风过雕栏的呜咽声响彻长空。父亲定然还在府中忧心忡忡，族中长辈多半暗自叹息惋惜，白、赵、钱三家的族人，或许正等着看他这个天之骄子在边关折戟沉沙。
世人皆道，他年少成名，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忤逆世家共识、质疑妖族凶名，自请奔赴死地。
可无人知晓，自六岁通读金家典藏的人妖战史后，他心中便藏着一份久久不散的疑虑。
六百年人妖鏖战，史书笔墨尽数掌握在人族世家与皇室手中。记载里的妖族，尽是嗜血暴戾、无情无义、茹毛饮血的蛮荒异类，每一次边境战乱，皆是妖族无端挑衅、肆意屠戮人族。可所有史料，从未细细记述过妖族的生存之地、族群规矩、善恶分野，更未曾解释过，为何势弱的狐族敢在休战百年后，贸然主动挑起边境纷争。
人心成见，如高墙壁垒，根深蒂固。
而他此番西行，便是要亲手推倒这堵禁锢了人族百年的虚妄高墙。
“公子，风大，该启程了。”卫峥低声开口，语气恭敬却不谦卑，久经沙场的目光扫过远方苍茫天际，“凉州地界昼夜风沙，再晚行半日，入夜难寻落脚之地。”
金超收回目光，眼底的柔软尽数敛去，重归少年人的坚定澄澈，微微颔首：“出发。”
四匹骏马扬蹄疾驰，踏碎城关最后的青石路，一路向西，彻底告别了繁华帝都。
越往西行，天地景致越是荒芜。
帝都周边良田阡陌、绿树成荫、炊烟袅袅，一派祥和盛世光景。可不过三日路程，入目景致骤然剧变。肥沃良田逐渐被戈壁荒滩取代，青翠草木愈发稀疏，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土黄。干裂的土地沟壑纵横，枯死的胡杨歪歪斜斜伫立在荒原之上，枝干光秃，宛若无数枯骨伸向苍穹，透着一股苍凉死寂的气息。
长风终日不息，卷着漫天黄沙扑面而来，打在甲片与衣料上，发出细密刺耳的沙沙声响。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不见澄澈晴空，日光穿透厚重的风沙云层，只剩下昏沉淡薄的光晕，将四人的身影拉得狭长单薄。
一路西行，沿途村镇愈发稀少。偶尔途经几座人族边陲小镇，也是土墙石屋破败不堪，镇外寨墙斑驳残缺，随处可见刀剑劈砍、妖力撕扯的痕迹。镇上百姓个个面色黝黑粗糙，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疲惫，孩童极少嬉笑打闹，成年人眼底皆是深重的戒备与麻木。
百年休战，于帝都权贵而言，是安稳休养、深耕武道、积攒财富的太平年月。可对边境百姓而言，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安宁。
“公子，前方百里便是嘉峪关，是大景最西第一道雄关，也是进入凉州腹地的门户。过了此关，便是人妖划界的缓冲荒域，再无正统人族城池庇护。”林风勒马放缓速度，从怀中取出泛黄的地形图，仔细核对方位，轻声禀报。
金超抬眸远眺。
视野尽头，一座古朴厚重的雄关横亘戈壁两山之间，青石垒砌的城墙高达数十丈，历经数百年战火风霜，墙面布满刀痕箭孔、斑驳裂纹，通体透着铁血沧桑的厚重气息。城头「嘉峪关」三个苍劲大字，被风沙磨砺得略显模糊，却依旧风骨凛然，镇守着人族西疆最后的防线。
关隘之上，戍边守军甲胄整齐，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关外茫茫荒原，戒备森严。与帝都禁军的锦衣华甲不同，这些守军的甲胄布满磨损痕迹，甚至沾染着未洗净的血渍，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久经战火的凛冽与坚韧。
行至关下，守军即刻上前拦路盘问，刀枪出鞘，神色警惕。
卫峥翻身下马，从容取出景帝亲授的鎏金巡查令，高高举起。
金光令牌迎着风沙微光，映照出御用专属纹路，威严肃穆。
守军将领见状脸色骤变，立刻收刀归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末将参见巡查大人！不知大人西行出关，有何指令？”
“陛下密令，我等西行探查凉州边境妖患，无需声张，开城放行即可。”卫峥声线冷沉，言简意赅。
“遵命！”将领不敢多问，即刻挥手传令。
厚重的城关大门缓缓向内推开，沉闷的机械声响响彻荒原。门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门内尚有人间烟火、戍边壁垒，门外便是无主荒原、风沙绝境，是人妖两族纠缠厮杀六百年的混沌之地。
四人策马穿行过关，身后的关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大景正统疆域的安稳屏障。
踏入关外的那一刻，连风声都变得凛冽刺骨。
金超抬手轻拂肩头落沙，指尖微动，悄然运转体内精纯剑气。周遭呼啸的风沙临近身周，便被无形剑气轻轻格挡开来，无法近身分毫。十四岁横压金家三代弟子，十八岁登顶帝都圣子之位，他的武道天赋从非虚名，数年苦修早已让他的根基远超同龄修士，即便身处绝境，亦有立身自保的底气。
“卫叔，说说边境近况。”金超开口，声音被长风裹挟，依旧清晰沉稳，“狐族越界作乱，将士离奇失踪，具体始于何时？出事地点集中在何处？除了狐妖踪迹，可有其他异常？”
卫峥策马并行，面色肃穆，缓缓道出实情：“回公子，诡异乱象始于半年之前。在此之前，狐族虽是妖族最弱部落，却素来安分守己，极少主动越界，即便有零星摩擦，也只是争抢荒原水草资源，从未伤及人族性命。”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继续说道：“可半年来，局势骤变。西北边境数十处戍边哨所接连遇袭，并非正面强攻厮杀，往往是一夜之间，哨所守军全员失踪，营地无激烈打斗痕迹，无血迹残骸，唯独残留一丝极淡的狐族妖力。短短半年，失踪将士已逾百人。”
林风闻言眉头紧锁，低声补充：“属下查阅过边境卷宗，往年人妖冲突，要么是妖族劫掠物资、伤人夺宝，要么是人族清缴妖巢、斩杀妖众，必有死伤痕迹、灵力波动。像这般全员悄无声息失踪的诡异状况，六百年从未有过。”
金超眸色深沉，微微颔首。
这便印证了他在紫宸大殿的判断。
绝非狐族寻常作乱。
若狐族真的蓄意挑起大战，必然是明火执仗、正面强攻，大肆屠戮人族守军、摧毁边关防线，绝不会这般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只掳人不毁营、不掠物资、不挑事端。
这般诡异手段，不像挑衅开战，更像是……隐秘劫掠，暗中谋划着不为人知的勾当。
“妖族四大部落，狼族好战、熊族霸道、雀族狡黠，唯独狐族素来避战，重安守旧，以修炼本命血脉、守护族群秘境为主，最无开战动机。”金超缓缓开口，道出自己的研判，“无端背负祸乱边境的骂名，甚至可能引来人族大举征伐，狐族得不偿失，绝无理由主动为之。”
卫峥沉默片刻，坦言道：“公子所言有理。边关一众老将，私下也多有疑虑。只是数次探查无果，失踪将士踪迹全无，现场唯有狐族妖力残留，所有线索都指向狐族。世家朝堂先入为主，认定是狐族狡诈行凶，这才定下了镇杀围剿的论调。”
成见一旦成型，真相便无人深究。
人族上下，宁愿相信所有妖族皆为恶人、狐族假意安分，也不愿耗费心力探寻背后隐情，更不敢承认妖族或许有善恶之分。百年休战积攒的猜忌与敌意，早已让两族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那其他妖族部落，近期可有异动？”金超追问核心疑点。
卫峥眼神愈发凝重：“这便是最蹊跷之处。狼族、熊族、雀族三大部落，近期异常安分，尽数收缩族群兵力，固守各自疆界，不越雷池半步，既不参与边境纷争，也不驰援狐族，仿佛刻意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人族与狐族对峙胶着。”
此话一出，金超心中的疑虑愈发清晰。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四大妖族部落本是松散联盟，常年互相制衡、摩擦不断，若狐族真的大肆挑衅人族，其余三族要么趁机站队牟利，要么落井下石蚕食狐族领地，绝不可能这般整齐划一地闭门观望。
唯一的可能便是，三族早已知晓边境乱象的真相，甚至暗中有所谋划，刻意等待局势发酵，坐收渔翁之利。
“先去最近的失踪哨所旧址探查。”金超当即定下行事方略，“不惊动任何边关守军，隐蔽查探现场残留灵力、痕迹，务必找到被忽略的细节。”
“是！”三人齐声应道。
四人不再耽搁，策马提速，沿着戈壁荒原的废弃古道，向着凉州西北深处疾驰而去。
关外荒原比想象中更为凶险死寂。
此地无城池、无村落、无炊烟，放眼千里尽是黄沙戈壁，乱石嶙峋。地面随处可见锈蚀的断刀残剑、破碎甲片，深埋黄沙之下，偶尔被狂风翻卷而出，皆是六百年人妖古战遗留的痕迹，每一片残铁，都镌刻着两族厮杀的惨烈过往。
风声穿石而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天地空旷死寂，唯有马蹄声、风声相伴，压抑得人心头发沉。
行至日暮时分，天色快速暗沉下来。灰蒙蒙的天际彻底沉入昏暗，风沙愈发狂暴，能见度不足十丈。荒原昼夜温差极致悬殊，白日尚且燥热难耐，入夜后寒风刺骨，冻得人肌肤生疼。
“公子，前方三里处便是黑风坳，正是上月守军失踪的哨所旧址。夜间荒原风沙易掩踪迹，妖物亦多潜伏，属下建议就地慢行，隐蔽探查。”卫峥抬手遮挡风沙，沉声提醒。
金超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下马。
四人纷纷弃马步行，收敛全身气息，隐匿灵力波动，借着昏暗暮色与漫天风沙的掩护，缓步向着黑风坳潜行靠近。
越是靠近目的地，周遭氛围越是诡异阴冷。
寻常战场旧址，即便时隔许久，依旧会残留杀伐戾气、灵力波动，或是血气余韵。可这片哨所旧址，干净得过分、死寂得反常。
一座简陋的石砌哨所孤零零立在坳口，围墙完好无损，营门半掩，院内帐篷完好、兵器整齐摆放，甚至灶台之上，还残留着半锅未燃尽的炭火灰烬。
一切都维持着将士们消失前的模样，唯独人去楼空，百余守军，无一留存。
林风蹲下身，指尖轻抚地面沙石，凝神探查片刻，低声道：“无打斗痕迹，无灵力炸裂余波，无血迹残留。所有人像是瞬间凭空消失，没有丝毫挣扎反抗的机会。”
卫峥走遍哨所四角，目光锐利扫视每一处角落，沉声道：“地面、墙缝、兵器上，皆残留极淡的狐族媚妖灵力，轻柔阴柔，不具备杀伐攻击性，绝非战斗所留。”
金超缓步走入哨所中央，闭上双眼，凝神感知天地间残存的微弱灵力。
精纯的剑道灵力缓缓铺开，如细密丝网笼罩整片区域，捕捉着风中消散的细碎气息。片刻后，他骤然睁眼，眸色锐利如剑：“不对。除了狐族灵力，还有一丝极隐晦的凶煞之力，藏在风沙深处，残留极淡，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
“凶煞之力？”卫峥神色一凛，“是其余三族妖族的力量？”
“并非正统妖族灵力。”金超摇头，语气笃定，“更像是邪祟炼化的阴煞之力，带着吞噬、掠夺的戾气，隐晦歹毒，刻意依附在狐族灵力之上，掩盖自身踪迹。”
这一刻，所有疑点彻底串联。
狐族素来灵力纯净阴柔，擅长魅惑、隐匿、疗伤，不擅强攻杀伐，更无这般阴煞吞噬的邪力。那些失踪的守军，绝非狐族所害。
真相已然浮出水面。
是有暗处邪祟或是恶妖，刻意借用狐族手法作案，残留狐族灵力，嫁祸栽赃狐族，挑起人族对狐族的敌意与杀伐。
一旦人族震怒出兵，大举围剿狐族，人族与狐族开战，百年休战的平衡彻底破碎，其余观望的妖族部落便可顺势入局，掀起全面战乱。
乱世起，战火燃，受苦的是两族苍生，可对那些好战嗜杀、修炼邪术的妖物而言，却是绝佳的修炼时机。厮杀产生的戾气、亡魂、血气，皆可被其吸纳炼化，快速提升修为。
好一场歹毒至极的乱世算计。
“如此一来，狐族处境极为凶险。”林风脸色发白，低声感慨，“前有人族朝堂重兵压境、欲要围剿镇杀，后有暗处恶妖嫁祸算计、借刀杀人，狐族腹背受敌，百口莫辩。”
金超望着空旷死寂的哨所，心底沉沉。
世人皆骂狐妖狡诈凶残、祸乱边境，可真相却是，狐族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们安分守己、固守疆界，却无端背负血海骂名，沦为恶妖搅动乱世的棋子，随时可能遭遇灭族之祸。
“继续往北，深入狐族边境结界外围。”金超当机立断，沉声道，“我们需尽快找到狐族核心族人，探明真相，查清幕后作恶者的身份，阻止这场被刻意策划的人妖大战。”
四人即刻动身，趁着夜色继续潜行。
夜色渐深，荒原风沙愈发狂暴，黑云压城，星月隐没，天地间漆黑一片。唯有远处妖族疆界的方向，隐约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青辉，那是狐族布下的千年结界，温柔纯净，与人想象中凶戾的妖域截然不同。
越是靠近狐族地界，空气越是温润干净，漫天风沙仿佛被无形屏障阻隔，消散无踪。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月华灵气，沁人心脾，与外侧戈壁的荒芜暴戾判若两界。
“前方便是人妖缓冲带，再往前便是狐族结界范围，不可贸然踏入。”卫峥及时止步，低声提醒，“狐族结界认族不认人，人族修士强行闯入，会触发结界预警，遭受结界反噬。”
金超微微颔首，正欲驻足观察周遭地势，忽然，身侧东侧的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哼，伴着细碎的灵力碰撞声响，短促而隐秘。
四人瞬间凝神戒备，纷纷收敛气息，凝神望向密林方向。
“有人打斗。”林风低声道。
金超眸色微动，运转目力穿透夜色密林。只见幽暗林间，几道通体萦绕黑煞气的黑影，正围攻着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
那黑影身形扭曲，周身妖力污浊暴戾，正是他此前在哨所感知到的阴煞邪力，绝非正统妖族。而被围攻的白衣身影，身姿纤细窈窕，一袭素白长裙不染尘埃，周身萦绕着纯净柔和的青色狐妖灵力，柔弱却坚韧，在数道黑影的强攻之下苦苦支撑。
是狐族族人。
而且从其纯净高阶的狐族灵力、周身淡淡的天狐光晕来看，身份绝不普通。
此刻少女肩头已然负伤，洁白裙摆被鲜血浸染，细碎的血色纹路蔓延开来，原本澄澈灵动的灵力愈发微弱，气息紊乱，摇摇欲坠，已然到了力竭落败的边缘。
“是那些嫁祸作乱的恶妖！”林风眼底怒意升腾，“他们不止嫁祸狐族，还在暗中猎杀狐族族人！”
金超无需多言，身形已然骤然掠出。
腰间惊霜剑倏然出鞘，一道清冷凌厉的雪白剑气划破沉沉夜色，剑鸣清越，破开漫天幽暗。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剑气纵横，不带半分拖沓，直指林间作乱的黑影。
他自小苦修剑道，根基扎实绝伦，剑心纯粹通透，一身正气凛冽，恰好克制这些阴邪污浊的煞妖。
凌厉剑气扫过之处，污浊黑煞瞬间溃散消融，几道扭曲黑影发出凄厉尖啸，瞬间被剑气撕裂殆尽，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林间。
一瞬之间，林间杀机尽散，重归安宁。
夜风穿林而过，拂动少女一袭素白长裙，也吹乱了她额前细碎的银发。
金超收剑而立，惊霜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戾气。他抬眸望去，第一次看清了那名狐族少女的模样。
少女看似不过十六七岁年岁，肌肤胜雪，眉眼澄澈灵动，一双狐瞳剔透如琉璃，盛满了月华清辉，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发间几缕细碎银羽随风轻颤，身后隐现三条蓬松洁白的狐尾，轻柔舒展，泛着淡淡的月华柔光。
寻常狐族最多两尾，三尾狐妖已然是族中天才，且唯有觉醒上古天狐血脉的族人，方能凝聚出银羽白尾。
她便是狐族圣女，洛黎。
此刻洛黎微微蹙眉，肩头伤口隐隐渗血，脸色苍白虚弱，却依旧身姿挺直，眼底没有半分怯懦恐惧，唯有警惕与疑惑。她抬眸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族少年，看着他一身正气、眉眼清朗，全无半分世人传言的人族暴戾、偏见，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人族与妖族世代为敌，水火不容。可眼前这个人族少年，却出手救下了身为狐妖的她。
夜风静谧，林间月色温柔。
两个背负着各自族群宿命、被世俗偏见牢牢捆绑的少年少女，在这片无人知晓的乱世荒原，第一次相遇。
无人知晓，这场猝不及防的初遇，将会彻底改写两人的命运，也会慢慢撼动整个人妖两族存续六百年的对立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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