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远到摊子的时候，黑皮已经在了。
他坐在摊子前的台阶上，两条腿叉开，胳膊肘撑着膝盖，正拿一根牙签剔牙。
看见周远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周老板，早。"
"早。"周远把自行车停好，开始卸货。
林婉清跟在后面，看到黑皮，脚步顿了一下。
黑皮笑着打招呼："嫂子好。"林婉清没理他，径直走过去帮周远解布袋。
黑皮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铁丝架子前，伸手弹了一下挂着的丝巾。
"生意不错啊周老板，我昨天看了一天，你这一天少说也有五六百块进账。"
"黑皮哥，"周远把最后一条丝巾挂好，转身看着他，"你昨天说有事要聊，什么事？"
"简单。"黑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黄鹤楼，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王老板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在这条街上摆摊，每个月交五十块摊位管理费，从你开张那天算起，上个月欠的也得补，一共一百块，今天给。"
五十块。一个月五十块，对1992年的小摊贩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更要命的是那个"补交"——开口就是一百，周远现在全部流动资金八百来块，一百块交出去补货的钱就紧巴了。
他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
"黑皮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来，先抽根烟。"
黑皮看了他一眼，接过烟但没点，夹在耳朵上。
"黑皮哥，我刚起步，真没什么钱。"周远的语气很诚恳，"你也看到了，我这摊子才摆了几天，能有多少利润？这样行不行，等我做大了，第一个孝敬您和王老板。"
"做大？"黑皮吐了口烟，"小周，你做什么生意我不管，但你在这条街上卖东西就得守这条街的规矩，王老板的规矩——每个月五十，一天不能少。"
"可是我这个月确实——"
"没钱？"黑皮的笑淡了，"没钱可以，不做就行了，不做就别在这里摆了，这条街是王老板的地盘，不交钱的摊子一个也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天是蓝的，水往低处流，在这条街上做买卖就得给王德发交钱。
林婉清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周远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黑皮哥，"他笑了笑，"你说的有道理，容我想想，明天给你答复行不行？"
"想可以。"黑皮把烟在台阶上摁灭了，"但王老板的耐心有限，三天之内要么交钱要么走人。"
他拍了拍周远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小周，我不是吓你。上个月有个卖袜子的小伙子，也是不交钱，第二天他的摊子就被人掀了，袜子散了一地，捡都捡不回来。"他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走了。
林婉清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松开拳头。"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没有回答，他把丝巾从铁丝上一条条解下来，开始收摊。
"收摊。"
"现在才几点？"
"不在这儿摆了。"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没再问，帮着一起收。
上午十点，两个人已经把摊子拆完了。
周远骑着自行车，林婉清坐在后座上抱着装丝巾的布袋，穿过大半个老城区到了东门市场。
东门市场离火车站三公里，是工商局直接管理的正规市场。
有顶棚，有水泥台面，有工商人员巡逻，王德发的手伸不到这里。
但代价也明显——摊位费贵得多，临时摊位一天五块，是火车站的两倍还多。
而且这里的老商户都有自己的固定客源，新来的想抢生意没那么容易。
周远在市场最里面找到一个仅剩的空位，两米宽的窄缝，偏得几乎没人走得到，他交了十五块押金，把丝巾挂好。
位置偏，人流量只有火车站的三分之一。
但周远把最漂亮的丝巾系在自己和林婉清身上当活广告，陆陆续续有人找过来。
第一天卖了十二条，一百二十块，不多但扣掉摊位费还是赚的。
而且没有人来收保护费。
林婉清收摊的时候长出一口气："这边虽然人少点，但踏实。"
"嗯。"
"那个王德发的人不会找到这来吧？"
"不会，这是工商局的地盘。"
林婉清笑了笑开始收拾摊子，周远没有笑，他知道东门市场的问题不在王德发，而在于这里本身——摊位费更贵，竞争更激烈，利润空间被压得比火车站还薄。
在这里摆摊就像在别人的锅里捞饭吃，捞多捞少全看主人心情。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来摆摊，路过市场门口的时候看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红色的纸，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关于东门集贸市场摊位公开竞标的公告》
他停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下个月一号起所有摊位实行公开竞标，现有临时摊位一律作废，商户需参加竞标才能获得固定摊位，竞标时间定在下个月五号。
但公告最后一行写着："A区1-10号、B区1-5号摊位的竞标资格，需持有江城区个体工商联合会会员推荐函方可参与。"
会员推荐函，翻译成人话就是：最好的位置不是谁都能竞的，你得有人推荐，得有圈子。
周远看着那张红纸笑了一下。
从火车站搬到东门市场，他以为换了个干净地方，结果发现天下乌鸦一般黑——火车站靠拳头，东门市场靠关系，形式不同，本质一样。
"又是一个关系网。"他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林婉清的声音："你看什么呢？"
"一个公告，下个月摊位要竞标，我们现在的位置作废。"
"那怎么办？"
"得找人帮忙。"
周远推着自行车走进市场，把丝巾挂好，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摊子前开始观察。
他看谁在市场里走动的时候跟所有人打招呼，看哪些商户在管理处进进出出跟管理人员有说有笑。
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在这市场里经营最久、人脉最广的人。
下午三点，他找到了。
西区靠门口的位置，一个卖日用百货的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笑起来眯着眼。
他坐在摊子前喝茶，但每隔几分钟就有人走过来打招呼——不是买东西，是打招呼。
"孙老板忙着呢？"
"孙叔，下个月竞标的事你知道不？"
"老孙，你那个杭州的渠道还在不在？"
老头一一回应，笑眯眯的，不急不慢。
周远看着他心里有了数。他站起来从摊子上拿了两条最好的丝巾走过去。
"大爷，打扰一下。"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他。"你谁啊？"
"我刚搬来的，37号摊位，卖丝巾的。"周远把丝巾递过去，"这个送给您家嫂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头没接。"我不收礼。"
"不是礼。"周远笑了笑，"我刚来什么都不懂，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条丝巾。过了几秒钟，他接了。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空板凳，"喝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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