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远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长江商街。
他补了八十条丝巾。经过昨天一天的销售数据,他已经知道哪些花色走得快——碎花和素色最俏,蕾丝边的也还行。
另外他发现那些花哨艳俗的款式虽然挂得显眼,但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倒是低调素雅的反而走得快。
这次挑货就有了方向,八十条,两百二十四块,两块八一条的批量价。
老板看他第二次来就拿这么多,多送了他两条的确良方巾当添头。
周远没收——"方巾和丝巾不是一个档次,挂在一起掉价。"老板愣了一下,笑了笑然后收了回去。
他驮着丝巾回来的时候还不到七点。
火车站广场上已经有人在等早班车了,灰蒙蒙的晨雾里弥漫着煤烟味和早点摊的蒸汽。
林婉清已经在那儿了。
她蹲在摊子前面,看着挂满丝巾的铁丝架子,脸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换货了?"她站起来。
"电子表有人跟我打价格战,我换了个品类。"
林婉清绕着摊子走了一圈,目光在每条丝巾上停留的时间不一样。
她看完以后说:"这几条碎花的挂最外面,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你怎么知道?"
"我是女人,女人最了解女人,尤其是爱美的女人。"林婉清歪头一笑甜甜的说到。
周远没说话。
九点钟,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灰蓝色的确良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她在摊子前停下来,摸了摸最外面那条碎花丝巾。
"多少钱?"
"十块。"
"贵了。"嘴上这么说,手没松开。
林婉清在旁边笑着说:"阿姨,这条是我们卖得最好的,杭州出的货,您摸摸这手感。"
女人又摸了摸,表情松动了一些。
"有没有素一点的?"
林婉清从架子上取下一条淡米色的,在她面前比了比,"这条配您这件衣服正合适。"
女人在水盆的倒影里照了照,"两条都要了。"
二十块进账。
客人走了以后,周远看了林婉清一眼:"你怎么知道她要素一点的?"
"她摸碎花的时候手指只是滑了一下,没有停留,但看那条米色的时候,眉头松了一下。"
下午三点多,一个穿蓝布褂子的阿姨走过来,在摊子前面转了一圈。
林婉清拉了拉周远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上午这个阿姨来看过,当时看了三条都没买,说回去问问女儿,你看她这次往哪条上看。"
"你怎么记得?"
"她上午看浅色丝巾的时候先拿起来又放下了,然后拿了条深色比了比,放回去的时候手多停了两秒,她不是不喜欢深色,是觉得太老气,你推荐那条深色碎花的给她——碎花打破沉闷,她就觉得不那么老气了。"
周远拿出那条深色碎花递过去。阿姨接过去比了一下,嘴角翘了翘。
"就这条了。"
收摊的时候,周远一边解铁丝架子一边说:"婉清,你愿不愿意正式来帮我?全职,按销售额提成,每卖一百块你拿五块。"
林婉清把丝巾叠好,动作很慢,没有马上回答。
"每月两百块以上?"
"按这两天的销量算,只多不少。"
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嫌少。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太大了,离开工厂去摆摊,万一干不下去呢?"
周远听懂了。
她不是不信任他,她是不信任这条路。
1992年,大多数人还活在旧秩序的惯性里,铁饭碗正在崩塌,但还没完全碎掉,站在废墟上的人,看不到新世界长什么样。
她犹豫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这条路。
离开棉纺厂已经迈出了一步,现在要彻底绑在一个地摊上——如果干不下去呢?
周远看懂了她的顾虑。
"我没办法保证一定赚多少。"周远说,"但我能告诉你——继续待在厂子里,三年以后连两百块都拿不到。"
"我想一晚上,明天给你答复。"
"行。"
那天晚上,林婉清躺在自己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是棉纺厂家属区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狗叫声。隔壁屋她弟弟林小军不知道在干什么,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直到半夜才停。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了很多。
想自己——从棉纺厂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两个月工资。
家里弟弟还在读书,父母指望着她能有个安稳去处。
可什么是安稳?在厂里熬一辈子,等厂子倒掉那天,她连去哪里都不知道。
她不确定周远说的"世道要变了"是不是真的。
但她确定一件事:站在原地不动,才是最大的风险,还不如放手赌一把。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远刚到摊子前面,就看见林婉清站在铁丝架子旁边整理丝巾。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辫子扎得比昨天更整齐。
"来了?"
"来了。"她把最后一条丝巾挂好,退后一步看了看,"以后我管卖,你管进货。"
两个人搭伙的第一天,营业额翻了一倍。
林婉清把销售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最显眼的丝巾挂外面引流,质感最好的放中间让人摸,便宜的摆下面让人自己翻。
她还琢磨出一套话术:对中年女人说"配您这件衣服好看",对年轻姑娘说"就你戴着最漂亮",对给对象买礼物的男人说"你女朋友肯定喜欢"。
一天下来卖了六十五条,六百五十块进账。
收摊的时候林婉清坐在小板凳上数钱,数完抬头看周远,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光。
"周远,一天六百五。我在厂里一个月才一百八。"
"你说的那个世道要变……是不是真的?"
周远没回答,数字本身就是答案。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林婉清忽然停下来。
"那边——"她拉了拉周远的袖子,"你看。"
巷口对面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皮肤很黑,穿黑色皮背心,胳膊上露出一截纹身,他靠在墙上,像等了好久。
不是卖电子表的那两个人。是新面孔。
那人看见他们,站直了身子,笑了一下。
"周老板,生意好啊。"
周远没说话。
"我叫黑皮,王老板手底下做事的。"那人走过来,"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林婉清下意识地往周远身边靠了靠。
周远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黑皮。
"什么事?"
黑皮笑了笑,没急着说,先朝四周看了看。
"明天吧。明天我来找你。"
他转身走了。
林婉清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这个人是谁?"
"王德发的人。"
"来干什么?"
周远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不是来抢生意的,就是来收"摊位管理费"的。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